第一百二十三章 夜未央

　　今夜注定是一个难眠之夜，不仅对董宣武如此，对奢崇明也是如此。

　　峡谷的另一端祖神显灵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奢崇明耳中，奢崇明半信半疑。他怀疑是官军捣的鬼，但他实在无法想出官军究竟能用什么办法，能让高达八丈的祖神显灵。

　　难道真的是祖神显灵？可是祖神为何不站在他的子孙这一边，反而站在了对手的那一边。

　　后来他加入了五行卫，在五行卫的训练中，他各方面都表现得非常优异，被选入了侦查大队。

　　徐福林是大半年前选入侦查大队的，他本事伪汉军，在代善攻打广宁城的那一战中躲在尸体丛中侥幸活了下来。如果不是董家军打扫战场的战士及时发现了他，他恐怕早已经被层层叠叠的尸体压死在战场上。

　　而他现在能做的事情，却少之又少，只能严令部下不许议论祖神显灵的事情，并且散播谣言，说祖神显灵不过是官军施展的妖术，用来扰乱人心的，汉人杀进剑川，会杀光他们所有人，让蚩尤的子孙永远绝嗣。

　　水西安家若单论武力，也未必大过他永宁奢氏，但是论威望，奢家却远不如水西安家。为何？不过是因为贵州这地方，水西安家立足已近两千年，而奢氏崛起才不过数百年而已。这是根基。

　　敌人一旦被惊动，在这窄小的悬道上，瘴气没有消散，后援部队又没能赶到的情况下，任务必定失败。叛军哪怕是用人挤，也能把两百多战士挤下山崖。

　　这场仗真的能赢吗？

　　在加入五行卫以后，徐福林虽然参加过剿匪战斗，但土匪毕竟是土匪，缺乏系统的训练，人员素质参差不齐，而且容易崩溃。而悬崖下的叛军不同，他们经过最基本的训练，而且很多已经与官军打过好几年仗，最重要的是，他们人数是如此之多。

　　悬道并不宽，只能容两辆并排通过，不过此时的悬道靠悬崖的一边却堆满了滚木礌石，所余下的空间，最多能容两人侧肩通过。

　　如果连祖神都显灵，表示反对他奢崇明的做法，他又如何能让手下的人认为他做的一切都是对的，是值得跟随的呢？

　　论险要，广宁城无论如何都比不上这剑川，今天晚难道会再现广宁城下的一幕？

　　没有愿意死战的勇士，纵使手握险关，又能如何？

　　奢崇明想不清楚，也想不明白。不过他知道，祖神显灵，对部下士气的打击是极为沉重的，已经有人在偷偷议论，他奢崇明叛明，违背了祖先的意愿，所以祖神才会在官军那边显灵。

　　闭上眼睛，徐福林似乎又回到了那让他惊恐不已的旧战场。炮火连天，一群一群人冲向那高大的城墙，又一片又一片地倒下……

　　忽然，一条黑影向他走来，推了他几下。徐福林冷汗直冒，本能地将手探向了腰间，想好拔出腰间的匕首。

　　徐福林坐起身来，用力地揉了揉脸，驱散残存的那点睡意，又抛开一切杂念，闭目在心中祈祷道：“五行卫必胜！五行卫是神派遣下来拯救世人的，受到五祖三尊十八圣的保佑与祝福，必胜，必胜！”

　　没有几个人会跟这一个注定会失败的人一起造反，除非是走投无路。是人，没有不畏惧死亡的，哪怕是剥夺他所有的一切。

　　徐福林轻吐了一口气，原来是小队长，抬头看看天空，月亮已经西斜，的确快到进攻的时候了。刚才不知不觉中居然睡了过去。

　　悬道上此时并无人，因为瘴气的存在，叛军并不相信官军会在夜间进攻，所以夜晚悬道上并没有安排人巡逻，绝大部分的叛军此时正在各个洞穴中睡觉休息。

　　一条条绳索从崖顶上抛下，直垂下山腰间的悬道。战士们抛下所有与战斗无关的东西，将分三批从崖顶缒绳而下。

　　而且黎明前的夜，是最黑暗的时刻。这样的情况下，稍有不注意，就可能触动堆在悬道内侧的滚木礌石，让它们滚下崖底，更有甚者，可能让战士们失足落崖而死。

　　土司的权威来自何处？来自于于累世的积威，和强大的武力，两者缺一不可。

　　奢崇明越想越悲观。

　　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必然会惊动悬道上的敌人。

　　那些大小土司，还有土舍、头人们之所以肯跟着他奢崇明，一部分原因当然是他们别无选择，另外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也是因为他们相信，跟着他奢崇明，是有机会打败官军，维护他们的特权，避免改土归流沦为普通百姓的唯一途径。

　　现在，仅仅一个祖神现世，就将这一切都改变了。

　　最可怕的是，这种想法是自下而上的，不是头人们可以控制得了的，即使头人们想要控制。牛不肯喝水，按下牛头一样也不会喝水。将士们不愿战斗，又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战斗？

　　强大的武力更不用说，没有强大的武力，一切都只是画中之饼、水中只月。而强大的武力靠的也是根基，是手下部属数百年来才确定下来跟着奢家必胜的信心和信念。

　　徐福林心中没有一点底。

　　剑川崖顶，天色渐暗，徐福林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虽然中队长早已经交代过命令，明天早晨，要他们尽量恢复体力。可是，不知为何，今夜每当他闭上眼睛，广宁城下那尸山血海的一幕总会情不自禁地浮现在眼前。

　　但是谎言终究是谎言，堵上自己的耳朵真的也能让别人听不到铃声吗？奢崇明没有丝毫的把握。

　　此次参加夜袭的侦查队战士虽然骁勇善战，但毕竟都是人，而且为了登山的方便，没有带步枪，诸葛连弩也很少，可是叛军悬道上足足集中了近万人，以两百多战士对抗近万人的敌军，而且是主要以冷武器方式交战，徐福林实在看不到多少获胜的希望。

　　“别乱来，福林，是我！”来人按住了他，“进攻的时间快到了，准备一下！”

　　只有极少的叛军在洞口放哨，随时注意崖下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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