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伴

陈平俊面色如常地收拾了殷枫的湿衣服和尿垫，并在对方指示下找了新的给换上，脏污了的就先放在盆里，留待第二天清洗。

        近八个月的瘫痪，殷枫只能吃流食，以防无力的下身无法排便，他原本弹润健朗的身体消瘦下去，能看出底下骨骼的形状。

        虽然直面另一个男人的裸|体多少有些尴尬，但关怀心切的陈平俊根本无暇他顾。他只看得手有些抖，是不忍的抖。

        “枫哥，我先只给你穿一层衣服，好方便我给你按摩。我以前看网上说，得常按摩，肌肉才不会退化。咱们终归有一天会站起来。”

        陈平俊边说边给殷枫穿衣，要把衣服从后背攒过来时，他却从殷枫背上摸到了一些不规则的凹凸，惊愕之下，他一把翻过殷枫——满背满腿的褥疮。

        殷枫想留住自己的尊严，哪怕一点，却到底留不住的。他再给不了陈平俊帮助，在陈平俊面前，他只能任他摆布。

        “枫哥，你怎么不叫人给你治治？”陈平俊的语气里有怒。

        “221天，你没来，我以为……”殷枫因为展露后背的姿势，侧身看着那喜烛跳动的火苗，语气透着自嘲，“我以为只有我自己了。”

        所以他无所谓瘫痪之外的并发症治不治，总归他已没了盼头。

        所以当看到陈平俊坐在自己床榻时，他才悄不做声地盯视，他怕惊扰了，陈平俊就没了。后来他又怕陈平俊发现自己，一个占着大哥的名头却做不成事的瘫子。

        陈平俊在心里汪汪大哭，好在他还记得自己有个系统。

        他心里一边抽噎一边问系统，能不能赊账买个治褥疮的药，系统并未回答，但他手里却多了东西。

        陈平俊一边恶狠狠地清创抹药，一边咬牙切齿。

        “殷枫你是真出息啊。你要还想让我叫你一声枫哥，你就支棱起来。我要是没来，你也得善待自己好好活下去啊。我又不是太阳，地球没了我就不转，我何德何能让你在这甘心受罪。”

        他嘴上都是狠话，下手重，触到背上却轻柔。

        “嗯。”殷枫稳稳地应，他眼底映着那喜烛跳动的火苗，“好。”

        那烛光黄融融的，照得一室温暖。

        第二日，陈平俊从伺候的丫头婆子口中得知了殷枫一直可有可无地活着，又把殷枫臭骂了一通，边骂边按摩上药，那叫一个精彩。

        到了吃饭的时候，看那汤汤水水的流食，陈平俊更是心梗。

        “殷……嗯，大公子平日里就吃这些？”

        “大夫专程说了，大公子只能吃这些，若是吃了旁的，淤积于腹，或是会肠埂而死。”那奉膳的丫头低眉搭眼，答得颤颤巍巍。

        陈平俊再看看一旁为自己备的正常的菜，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你下去吧，我来喂……嗯我伺候大公子进膳。”

        “是，夫人。”那小丫头闭了门出去，陈平俊还在这摸因为一句“夫人”而起的鸡皮疙瘩。

        没事没事，只要不生孩子就好，不过是几句夫人，听惯了就行。

        陈平俊长在乡下，他们乡里孩子没城里的金贵，没有那些专买的辅食之类的婴幼儿食品，靠的无非是亲妈嚼烂了喂食的一勺勺饭菜。婴儿身上无力，能吃这种饭顺利排泄，放在瘫痪的成年人身上应该也行得通吧？

        陈平俊的眼睛来回看，打定主意后便回到床上和殷枫商量。

        他自己当然也臊得慌，他和殷枫终归是两个汉子。

        “光吃流食，你这身体瘦得都只剩排骨了，还是得各种营养都补充一点。我……我盘算好了，我嚼烂了喂你吃，你看你愿不愿意吧。”

        陈平俊仍较着股劲儿，他得知消息后就在操心殷枫身体，殷枫自己200多天却不当回事，他对殷枫就有了气，誓要让殷枫完全服软才行。

        殷枫也不和陈平俊拧着，点了点头。

        陈平俊便扶他上桌，用布把腰和胸捆在椅子上，以帮助殷枫维持坐姿方便吃饭。然后就开始任劳任怨地嚼饭和菜，嚼得稀烂，再一口口喂。

        席间只有咀嚼和吞咽的声音。

        陈平俊最开始还脸红，看殷枫一脸平常，脸上的燥热也就慢慢消退了。他们未曾发现窗纸上多了个洞。

        “哎呀喂饭呢，感情可好了，那一口口嚼了喂，待大公子像待孩子似的，精细着呢。往日咱们也不是没想过这样喂，但大公子不愿意啊，如今人对了，自然便什么都对了。”昨日的老婆子向殷夫人回报着，连讲带比划，脸上喜色连连。那窗纸的窟窿洞就是她捅来偷看的，她自小在府里到老，腿脚就练了出来，走路极轻，听不见响。

        “这便好了，这便好了。”殷夫人也连连喟叹，眼里涌动着热泪。她生得妍丽，即使上了年纪仍有些弱柳之姿，可以想见当年风采。

        陈平俊却半点不觉得好。

        吃了饭殷枫便无事可做，只能躺在床上。虽然为了防止褥疮复发，陈平俊时不时会给他翻身，但大好的活人，日子就这么过了实在不是个事。

        陈平俊左思右想，那颗来自现代的脑袋亮了个灯泡——

        搞个轮椅！

        说干就干。他让伺候的人请个木匠来，但他到底没做过这种活，两人鸡同鸭讲半天不见任何进益。等木匠满头雾水地离去，陈平俊想着，干脆先把木料弄来，实践出真知时，一直旁观不作声的殷枫突然开口了。

        “你要做轮椅？”

        陈平俊猛点头。

        “拿纸笔来，我说，你下笔，再拿去给那木匠。”

        陈平俊眼睛一亮，差点忘了，他大哥除了身强体健，这颗脑子也不是凡人。

        “枫哥，你说。”拿了纸笔垫个木板，陈平俊哥俩好地凑在殷枫身边。他兴冲冲地，没注意自己又喊回了“枫哥”。

        殷枫身上软，上半身完全耷拉在陈平俊身上，两人的呼吸彼此浸染。

        一人指点，一人写画，直费了好几张纸，陈平俊才总算做出张完成图来，这才又把木匠唤来。

        这回木匠收了图纸总算一脸了悟，一边揣摩一边去了，言道最多三日后能出成品。

        了了一桩事，陈平俊喜滋滋的，脑子一冲就问殷枫：“轮椅还要几天才能做出来，这两天就先由我背你在院子里溜达怎么样？”

        殷枫允了，陈平俊就欢脱地背着他在小院里跑圈。

        这个时候，反倒是殷枫像他陈平俊的小弟了。做大哥的，让小弟上自己背上坐坐飞机是很合理的嘛。

        陈平俊乐不可支，自己反倒玩上了兴头，时快时慢地跑着，口中还配上奇奇怪怪的音效。

        小的时候，他一直希望有这样一个玩伴。大了才有，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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