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狭路相逢

王离见苏角败归，怒火中烧，道：“明天阵上，定灭此贼！”次日巳牌，吩咐长史骆春牢守寨栅，尽率军兵，披挂出战。那边项羽已有准备，一早便立高坡，与众将来看对面秦军大营。举目望去，果然壮观。但见：

        星罗棋布，杀气腾腾；三军浩荡，万刃层叠。龙虎帐绣带飘摇，十万兵摩拳擦掌。催军鼓响神鬼惊，助战锣鸣江涛起。阴云掩不得狻猊凶恶，辕门难阻挡貔貅出笼。人喊马嘶随风而来，漫天戈矛已在面前。

        项羽听得王离出寨，顾左右道：“今要叫他知我手段！”带领众将，出到前军。门旗下见王离已在对面旷野地里列好阵势，依然是弓弩在前，车马在后。十万大军，铺天盖地，黑压压摆下了一个四方阵。三通鼓罢，军马两边分开，一员武将，威风凛凛，立马大纛旗下。项羽远远看去，见此人端的与众不同。如何模样：明耀耀铜盔战缨飘摆，火焰焰罗袍飞龙降云。白玉带牢拴金锁甲，朝天靴斜踏追风马。手持夺命蘸金枪，腰悬摄魂青萍剑。宝雕弓，身后挂，雁翎箭，壶中插。面似瓦片欺恶鬼，身高臂长有本钱。

        两军对圆，王离打马出阵，以枪指对面骂道：“杀不尽的蛮楚强贼，侥幸胜了几阵，就这般目中无人？今本将亲来，愿决一战！”项羽呵呵大笑道：“量你个饿死鬼，引群蚍蜉，怎禁得我来扫灭？”王离大怒，欺项羽远来疲惫，壮着自己武艺高强，拍马挺枪，便奔向前。项羽叫声“来的好！”纵马挺槊，迎上厮杀。两马相交，战在一处。斗不十合，苏角在阵里见王离只办得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心说不好，忙催起战鼓，驱动车马，卷地过来。只见楚军阵里牛角响处，前面兵长戈一齐举起，迎着车马便上；后面弓箭手，成排来射。那秦军虽掩着重铠，挡不得楚兵上戳下撩，顿时马倒车翻，乱作一团。英布等一班军将，早憋得手痒，各举刀枪，引兵直杀向前。王离所领军虽三倍于敌，怎比得项羽手下，知无退路，个个拼命，人人奋勇，都如饿虎下山、苍龙入海一般。北部军养息多年，本就徒有其名，今碰上一帮杀神，哪里能是对手？刀光剑影之中，鲜血飞溅，人头乱滚。王离军抵挡不住，纷纷向自家大营而退。前相后挤，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秦兵大败，尽退回营。英布逞勇，径来抢寨。长史骆春见了，忙引弓弩手用箭射住。项羽知不可力拼，即将人马带回。

        王离败归营寨，计点人马，折了二三万，甚觉懊悔，与左右道：“我未听涉间之言，致有今日之败。如此下去，怎能将贼杀败？”骆春道：“只可守着营寨，休要与他厮拼。贼无后援，粮草不济，过几日，自会军心动摇。到时再要胜他，不费吹灰之力。”苏角一旁却道：“此计虽好，终不保险。若贼另出一军，把甬道断了，如何是好？不如趁项羽立足未稳，再整兵去战，或可转败为胜。”王离寻思半晌，道：“只能搏此一回。”便把人马分成三拨，令苏角将左军，骆春将右军，自领精兵五万，大开寨门，径奔楚营杀来。

        王离中军先到，及近楚寨，听得一通鼓响，壕中弓弩齐。王离见有准备，吃了一惊，却待回军，只见楚营寨里，喊声大起，英布纵马摇斧，从中军寨内杀将出来。王离大怒，纵马挺枪，便向前来斗。只四五合，蒲将军从左寨杀出，季布从右寨冲来。此时苏角、骆春两支军亦到，接住了混战。

        这里激战正烈，金鼓声震天动地，一阵阵传到了陈余河北营中。夏说、张仝都是血性之人，闻听得响动，商量了后，忙来找陈余请战。陈余摇道：“你两个稍安勿躁。围城秦军，并未见有半点异常，现就出兵，难保必胜。”张仝道：“王离正在大战，无暇顾到这边，此刻出手，正当时候。”陈余道：“秦军整整二十万人马，不会说败就败。耐心再等一天，谁胜谁败，定见分晓。”夏说道：“那日我曾答应过项羽，要与楚军同战。今若不去，怕日后张怪，理上也不好说。”陈余道：“只须在胜前出军，他自不能怪我。”夏说、张仝虽都不悦，平时却极敬爱他的，不便相驳，只好作罢。

        此时秦、楚两军，重重叠叠，绞在一起，正战得不可开交。耳听到：锣鼓声、金戈声、人喊声、马嘶声，响彻云天；但看见：旗幡倒、车马翻、刀枪折、人头滚，鬼哭狼嚎；直杀得，天昏地暗，不辩东西。王离依仗人多，恨不能将楚国兵马一口吞尽，哪肯收兵？偏碰上英布一伙，都是杀星下凡，虽然以少敌多，却不愿后退半步。双方正当僵持，项羽在寨中歇足了精神，忽带了龙且、丁固、利几等将冲杀出来。秦兵已苦战半天，此刻再也支撑不住，王离赶紧收军，退回营寨。项羽又胜一阵，见王离军势已衰，索性再进一步，直把寨栅立到秦营对面。仍分兵两拨，轮换歇息。

        王离见了，惊恐万分。骆春道：“唯请得章邯亲来，方可解眼前危急。”王离点头，一面令将士效力死守，一面连夜差人从侧面绕过楚营，骑快马赶赴棘原，向章邯求救。

        却说章邯败了几阵，便不敢再往偷袭，打算等项羽跟王离军战得累了，再出手夹击。歇了两天，章邯见众军士气恢复已近八成，心中欢喜，正将人马重新编配，王离告急书到。章邯看罢，问送书人：“武城侯兵精将勇，怎也战那贼不过？”送书人道：“那项籍也不知是甚神下凡，凶悍无比。今唯有两面夹攻，才能胜他。”章邯道：“这贼确实厉害。”忙召集众将商议了，一早便点起三军，只叫司马欣、董翳留守寨栅，把章平、姚卬、司马橺、苏驵几个一齐带上，引十万兵往巨鹿方向进。比及赶到，已近中午。

        且说项羽休息了一夜，正准备点兵，去攻王离营寨。忽闻章邯又来，便与众人计议。左尹项缠道：“我今腹背受敌，两面交战太过冒险。不如倚寨坚守，等诸路军马都来之后，再与决斗。”英布一听，便叫将起来，道：“生死关头，怎可仰仗他人鼻息？一不做，二不休，成与不成，便在今日！”项羽道：“本将既敢破釜沉舟，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各路军来也好，不来也罢。生死存亡，依赖不得别人，只能靠自己！”乃把人马分成两拨，英布领一万五千兵，同了蒲将军，坚守营寨。项羽自率了四万多军马，开后寨门来迎章邯。此时陈余和各路诸侯得知项羽连连得胜，都怀起心思来。陈余先将大营移前十里，直逼公孙皋军寨；张敖、藏荼将兵紧跟在后。漳水东岸，几路诸侯，吕臣、陈婴、召平、魏豹、郑昌、吴芮、邹无诸、晁角、左贺，以及田都、田安，也都引了人马，渡过河来。不敢靠近，皆在所筑的寨垒内，远远地观望。

        却说项羽领军出，前进不足两里，便见远处尘头翻滚，遮蔽半天。项羽即靠一边山，于地势平坦处，排下阵势。遥望章邯十万兵，催云卷地而来。但见：

        黑云滚滚，雾霭濛濛。昏沉沉征尘遮的遍地黑，阴惨惨杀气惊的满天哀。绣旗飘荡，鼓角声震，恶狠狠的军马赶奔沙场。甲马重铠，弓弩长矛，明晃晃的刀枪罗列阵中。且莫夸百战的金戈铁马闹腾着尘埃，只可叹秦皇遗下的虎豹熊罴收了爪牙。

        项羽见秦军扑天盖地而来，顾左右道：“老贼这次，是欲与我相拼也。”桓楚道：“此战若胜，章邯将再不敢来。”项羽道：“蛇打七寸，擒贼擒王。今我于此，定把这厮给捉了，叫秦军见皆丧胆！”桓楚等都道：“愿观上将军神威！”

        两军相迎，旗鼓相望，各把强弓硬弩射住阵脚。项羽一骑出到阵前，厉声高叫：“害我叔父，杀我弟兄的老贼，快出来纳命！”章邯把马一纵，领了章平、姚卬、司马橺、苏驵四将，都来到门旗之下，勒马看时，只见对面三四万楚军，衣甲杂乱，军器不一，心中好笑，便高声道：“项籍，你休张狂！本将今日，定要与你决个输赢胜败！”项羽道：“你既这般自负，敢再和项某单打一场么？”章邯道：“有何不敢！”纵跨下追风马，执手中斩将刀，出到阵前。项羽见了，叫声：“有胆！”挺槊纵马，便奔章邯。两马相交，一个攥紧长槊去刺，一个抡动大刀来劈，斗了十合，不分胜负。章平在门旗下道：“项籍神将也，非一人可胜。”司马橺大叫一声，出马助战。手下偏将，郭子瑰、姚其亦各仗军器，上前夹攻。四员将，围住项羽，转盘儿般厮杀。项羽哪把这四人放在心上，抖擞精神，和他们大战。两边金鼓擂起，震天动地。早惊动了周边各军。

        王离闻听得，便要引了人马杀出营来策应，忽接到公孙皋那边来报，告说陈余、张敖、藏荼三军齐出，已将营寨直逼面前。王离吃了一惊，道：“北营若破，贼将肆无忌惮。”忙着骑将金铭、叶虎，各引一万人马赶去救应。安排已就，乃与苏角，领余下兵来楚营寻战。不想士气已衰，几番冲突，都被英布奋力杀回。

        那几路诸侯听到喊杀声响，料是战火已起，有心来助，却惧秦军凶悍，又各怀鬼胎，故都左顾右看，谁也不愿抢先出头。但想知道胜败，便家家登到寨垒上，向西眺望。只见秦军旌旗蔽日，黑压压无边无际，没一人不替项羽捏一把汗。

        单说这头，项羽独斗四将，全无惧色，那条大槊施展开，上下翻飞，若游龙出水；左右刺杀，似电光吐舌。任凭章邯有千般本领，兼得有三将帮衬，也只办得遮拦架隔。连斗五十余合，不分胜负。项羽愈战愈勇。倒是章邯四个，合力并对方不下，反都浮燥起来。又战十合，项羽窥得四人中有个慢了，卖个破绽，放那把刀砍将入来，被项羽手起一槊，姚其措手不及，前胸早着，栽落到马下。章邯三个见了，大惊失色，哪个还有心恋战，都拍马奔回。项羽得手，把槊往空中一举，左边龙且、桓楚、魏咎、项声、项冠、虞子期，右边季布、丁固、利几、项襄、项悍、季心，声喊，各举刀枪，引兵马杀将上前。章平、姚卬、苏驵急率十万兵迎敌。喊杀声起，震耳欲聋。两军混战。

        时当深冬，天寒地冷。秦军皆身着重铠，依阵进退。不似对面楚兵，有甲的，没铠的，长袍的、短褂的，执弯刀的，拎大斧的，杂七杂八。装束虽不齐整，但都只按项羽将令，各自独立而战，便无须相顾，四万将士，好似猛虎下山，径往前杀。秦军哪见过这样打的，战不多时，前队已怯。楚军将士气若吞牛，个个拼命，人人奋战，无不以一当十。正是：杀气二边笼地暗，征云一道锁天昏。那十几家躲在寨垒里观战的兵将看到了，都惊得手足无措，呆成了木鸡。及至缓过神来，尽都喝采叫好！

        项羽一马当先，长槊到处，死伤遍地。众将士跟着乱杀。秦兵抵挡不住，纷纷后退。战至下午，早已尸积如山，血流成河。章邯见大势已去，哪里还能支撑，只好引了残兵，往南败走。楚军杀敌两万余，夺得马匹器械无数。因这一仗，项羽威名，从此传扬开。后人有诗赞道：

        巨鹿城外战鼓响，随扫秦廷虎与狼。叱咤之声犹未尽，漳水河边已名扬。

        却说章邯大败，退了二十余里，才站住脚跟。计点人马，十折三四，自己肩头也中了一箭。所幸着了重甲，未曾伤到筋骨。唤来随军医郎中，用金疮药在创口处敷过了，仍然觉得疼痛。心中愤懑，路上与章平、姚卬等道：“这个王离，我冒了危险赶去相帮，他倒好，要紧时刻，鬼影儿也不见一个。实在叫人寒心！”越想越气。回到棘原，便把军务暂时托给章平料理，自顾在大营里养伤。

        却说项羽大获全胜，与众将道：“章邯经此一战，必再不敢来。没了后顾之忧，明日王离那贼，必为我擒！”欢天喜地，引军回到营中。英布接入，先将杀退王离的事简述一遍。项羽听了，欣然对众将道：“当阳君勇冠三军，真我臂膀也！”此时楚国兵将，群情高涨，只等令下，便再去厮杀。

        范增道：“攻敌军寨，乃是恶战，须养足精神，方可破得。”项羽便下令，教众军将士都去歇息，明日一早，齐往攻打王离营寨。众将正要离开，只见项庄急忙忙奔入帐来，见过项羽，赶紧告说。项羽听罢，不由怒起，圆睁怪目，倒竖神眉，叫道：“英将军，且慢回营，替我辛苦一趟，再去立个大功！”正是：

        刚才驱走南山虎，又要去斗北岗狼。

        毕竟项羽叫英布带军去做甚来？且听下回分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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