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苏影千雪

铁峰出了会客大厅，径直离开了驻地，他慢步在白雪皑皑的密林中，听着杨戮勋环环相扣的话……这是铁峰预先设定好的结局，可也只是铁峰想象中的结局而已。

        铁峰眸中闪过忌惮之色。他自认不是个恩威并施的领导者，更做不到有杨戮勋这样的威望，无法像杨戮勋这样得人心，驾驭人心。

        心之所向，思绪所寄，便是一个人的内心，也是一个人最根本的标识，由此而表现在外的当然只是部分，有的更只是假象。时间流水无情，却也带来了些许的感悟，到了如今，铁峰早已经拥有自己的思想，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此刻，铁峰通过杨戮勋的此番表现，反思自己。

        他发现，就眼界格局而言，杨戮勋绝对无法比较。他铁峰是着眼于这整片世界，他要完成这片世界的大一统，然后去破天，让皇老恢复，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这样的格局高度，完全不是杨戮勋可比，可是……如今铁峰反思时，才发现自己有些太想当然了。

        可以说，他如今的格局，都是空中楼阁，没有多少基础。

        铁峰发现自己是致力于修为，同境界中也罕有敌手，可这只是完善自己，而非统一这世界的基础。真要说到思想底蕴，诸如建立血火海贼团、血火军，日常事物管理等等，最终都归结于对人的了解……铁峰确定，自己绝对无法与杨戮勋这样的大家天骄比较。

        铁峰在反思胸骨岛的事情。最初，他认为胸骨岛岛主都不到元婴期修为，只要他与火雀合力，便可轻易推平胸骨岛……以至于，冒然向胸骨岛开炮，一步错，步步错，才造就了如今的危局。

        此刻看来，铁峰发现，自己完全不了解胸骨岛，也就是运气好些，拥有诸多保命手段，才活到了现在。

        活到了现在？活着！

        铁峰突然明悟，他的所有一切，都在于让自己活着，他只是想让自己活着。诸如先前假做恶霸，暴打李飞扬，为了让李飞扬这些人归顺而设局……这简直不伦不类。

        铁峰不禁笑出了声。不禁心中自嘲，他终究只是当初离家的铁峰，他不知道李飞扬这些人在想什么，就无法恩威并施，在这些领域，更绝对无法与杨戮勋这样的大族天骄比肩。

        学识只是学识，难以实践，不是能力。

        铁峰心中有一杆秤，他离家后见了太多人，太多事情，看过太多书籍，到如今，不管是对这世界的认知，还是功法、灵术，丹药医药，更或者琴棋书画等等……铁峰虽是北山国那样的小邦国下的小城少年，可到了如今，在学识上早已经超越了杨戮勋不知凡几。

        这就是他铁峰比杨戮勋强的地方，但他毕竟不是杨戮勋，没有杨戮勋这般生于大家大族，从小受家族事务耳融目染的经历。

        这其中并没有什么好坏，毕竟人无完人，这其中关键，当然是如何看待。

        “有自己，有自己的路，路上会遇见道友。”

        铁峰想起自己的初衷。他明白，提高自己的修为很难，却不是做不到，可真要致力于这世界生死存亡的大事，他铁峰势单力薄，绝对无法独断独行，他需要道友，需要很多道友，并且需要集结无数人，一起奋斗。

        这杨戮勋是道友嘛？

        铁峰心下无法确定，也许如今的杨戮勋只算半个道友，或者不是，因为铁峰自认绝对不会像对待刑峰主一样，对待杨戮勋。

        铁峰内心苦涩，却无可奈何。离家后，他始终颠沛流离，徘徊于生死之间，到如今已然孤独于世，但是……这是生存之必须，他必须要保证自己能活着，不容有任何闪失，绝对不抱任何侥幸，摒弃任何幻想。

        咯吱，咯吱……

        铁峰踏着积雪，穿行于密林中。他想找当日剑道的那位前辈，却不知如何寻找，只能这么信马由缰的走着，想着诸多事情，真是难得清闲。

        而铁峰在不知不觉中，就来到杨戮勋当日求见老人的地方。踏过皑皑积雪，前方似有人烟，视线可见处，却是有矮亭矗立，很是虚无缥缈的样子。

        “小家伙，你这样不经老夫同意，就随意踏足此地，可不好啊，”

        笑声传来，好似只是眨眼间，矮亭中便多了个老者，桌上有火炉，茶水白气蒸腾，旁边还坐着个年轻人，好奇打量铁峰的样子。

        老人依旧是身着麻衣，白须白眉，微微秃顶，让他的脸显得很大，双眼炯炯有神，颇具神采，更是慈眉善目，一副老好人的和气模样。

        铁峰瞳孔骤然收缩，他如今感识极强，确定这老人是突然出现，就连矮亭也是突然出现，禁不住心中掀起大浪，面上却不露神色，急忙抱拳道：“见过前辈。”

        “哈哈，老夫观你身上的煞杀之气消散了不少，杀心也在消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老夫十分好奇啊？”

        老人见铁峰抱拳，似乎极为高兴，大笑着摆了摆手，示意铁峰过来坐。

        铁峰略微犹豫，还是上前坐下。当初第一次见面时，老人就说他杀心重，让铁峰颇为费解，此刻铁峰仍旧不明所以，抱拳道：“还要感谢前辈的收留之恩。这杀心的事情……在下没有感觉，不过……前辈应该知道胸骨岛的事情。”

        旁边的年轻人偷瞄铁峰一眼，颇为拘谨，老人笑着给铁峰斟茶，“老夫是看了一眼，怎么？难道这一座小岛上的几十万生灵的死亡，就让你改变了想法？”

        铁峰双手接过茶杯，蹙着眉头喝了口，没有说话。铁峰知道自己做错了，也听出了老人的调侃之意，可他不是孩子，对皇老都不会轻易承认错误，对这位不知根底的老人，更是不会。

        老人笑了笑，也不在意，“你是否认为破开胸骨岛的鬼雾禁阵……有些欠考虑？”

        鬼物禁阵，是说灰色雾气？铁峰记得杨戮勋说的是灰色魔雾。

        铁峰心思转动，如实道：“在下为骷髅瓜的事情登岛，不会顾虑太多。”

        “可结果呢？”老人笑容微微滞住。

        错了就是错了，铁峰心中承认，且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却不会说出来。面对老人的调侃，他不禁面色有些难看。

        “结果是，你说的骷髅瓜的事情未果，你的船员死了许多，胸骨岛上的人也死了许多，你自己也差点留在岛上。”老人言语清淡，似乎只是在说无关紧要的事情。

        铁峰不愿意听谁说教，却无法否认老人的话，这次来又是有求与人，到头来只能黑着脸，杵在那里，大口地喝茶。

        老人不知铁峰真实态度，故作随意道：“怎么？接下来准备进攻哪一座岛屿啊？”

        铁峰硬着头皮，道：“以前辈的修为高度，想要知道什么定然不难……不怕前辈笑话，恶龙岛与水寒宗两个庞然大物……现在还无法正面对抗。”

        铁峰说的都是事实，看似言语断续，其实是在试探老人的态度。

        老人似笑非笑，“这么说来，你这小家伙是怕了？”

        铁峰当然不会怕，因为怕也没用，据皇老所言传道者就是这天道圈养的牲畜，要活着，逆道破天是铁峰必须要做的事情。

        铁峰思绪转动，道：“以前辈的高深修为，为什么甘于屈居这荒岛上？”

        “这里不好嘛？”老人不悦，旁边的年轻人也抬头看向铁峰。

        铁峰不动神色，“胸骨岛无序，胸骨岛人不仅生活疾苦，且时刻都要受到生命威胁，以前辈的修为，为何不去帮帮他们？”

        “你倒是能体悟民生疾苦了？”

        老人既然毫无形象的露出嗤笑，轻哼道：“不要给老夫盖高帽子，庇佑这岛上族人，已经极为不易，如何去帮助别人？”

        铁峰见老人终于露出些真实情绪，并且成功转移了话题，继续道：“前辈太悲观了，这里固然不错，可胸骨岛上的修炼资源明显更多，前辈若是……”

        “住口！”

        老人直接拍桌子了，也不知为什么，就气的吹胡子瞪眼，怒道：“修为提高了有什么用？难道要跟着你去送死嘛？难道老夫的族人还死的不够多嘛？？你这……”

        这下说漏嘴了。旁边年轻人，急忙伸手抓了把老祖衣袖，这才遏制住老祖的话头。

        铁峰心中思绪千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个他’的事情，想到药千尘，还有药千尘口中，他族中唯一幸存地药药。

        难道这老人，也是如药千尘一般的存在？

        铁峰罕见的露出几分带着阿谀之意的笑容，看了眼旁边年轻人，道：“前辈息怒……不知这位……师妹名讳？在下越林，这里有礼了。”

        “滚，你个油嘴滑舌的东西，给老夫立刻滚！”

        老人直接指着铁峰鼻子骂，口水溅了铁峰一脸，还好被旁边的年轻人拉住了，不然看这架势，绝对要暴打铁峰一顿。

        老人吸气再吸气，最终似乎是无奈了，冷哼一声道：“不管你怎么折腾，老夫能给你的只有她，其余的老夫一概不管。滚吧，以后都不要再来了。”

        说罢，老人袖子一挥，自己倒是先消失了，就连凉亭也没有了踪影，只剩下铁峰与年轻人。

        铁峰神色急速变换，他不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事情，也不知道如老人与药千尘这般的人，是什么身份，什么目的，但药千尘是真的不惜散魂，帮他稳固魂海，这老人这后面的话，也是真心实意，铁峰都能听得出来。

        “究竟是什么样的大恐怖，让这样的前辈，都能生出无力感？”铁峰禁不住抬头看天。

        天空阴沉沉的，乌云与风雪都压得很低，显得很是压抑，但铁峰知道真正地压抑并不是乌云与风雪，而是那天空看不到的地方，笼罩这片空间，封印这片空间的恐怖力量。

        “我叫……苏影千雪。”年轻人抬头看了眼铁峰的侧脸，幽幽道。

        铁峰身形微颤，诧异转头时，第一次对上这张初看极为平淡，却是美人徽容的好看面庞，他禁不住笑道：“你的名字真好听，声音更好听。”

        这年轻人露出灿烂的笑容，真诚道：“你以后叫我苏影，或者千雪都行。对了，我以后要喊你主人是嘛？真拗口。”

        这又是一颗简单的心。如药药般，干净纯洁，不染丝毫尘埃。

        铁峰不觉看了眼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顿时矮了半头，既然尴尬的挠了挠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年轻人见铁峰还蛮好说话的，不觉大起胆子，打量铁峰一二，有些嫌弃道：“主人你这头发怎么随意披散着呢，主人你这衣服怎么都沾着灰尘呢，主人你这脸应该好久没洗了，主人你可真是不修边幅，主人你真是比老祖还邋遢。”

        铁峰不觉地都要仰望这位名叫苏影的年轻人了，老脸罕见红了红，全身都不自在。他风尘仆仆回到荒岛，先前又经过战斗……再说了，铁峰时刻都在为自己能活着，而绞尽脑汁，又如何会去关注自己的外表。

        “主人可不能这样。以后就由千雪给你梳头，衣服也由千雪给你做，恩，你这鞋子也要破了……”苏影在那里喋喋不休。

        “以后叫我越林。”铁峰板起脸说了声，便漫步向驻地走去。

        “越林？还是叫主人顺口些。”

        苏影慧眸微转，迈开轻快的步子，跟上铁峰，她心想，主人可与老祖说的没有半点相似之处，难道是老祖对着主人有偏见？或者是主人改变了？

        暗中某处老人看着铁峰离开的背影，心有疑惑，“难道这小子真的改性子了？”

        老人向西方看了眼，透过云层果然看到了太阳，不由眸光熠熠，不过刹那之后，便转变成了叹息……

        太阳是落下的，而不是升起。

        “水寒的神道封印破开数年，就几乎要笼罩这整个无尽内海了，就连那只金乌都无法抗衡……”

        老人叹息摇头，他几乎能预想到，这无尽内海要死多少人，不过这种叹息中也存在希望。

        “这小子肯为莫不相干的胸骨岛人，去拦截九颗神炮弹，看样子是改变了不少。”

        老人眼中闪出希望的亮芒。

        “死人是不怕的，为有牺牲多壮志啊，可是这群乌合之众，真的能生出凌云壮志嘛？”

        “也是时候去神州大陆看看了，倒要看看这小子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样。”

        老人复归叹息，他从天空收回目光，想要这日月换天，何其艰难啊！

        ……

        铁峰听着这位名为苏影的年轻人的数落，却能笑呵呵的，他不仅有些茫然失神，多少年没见父亲母亲了，那时候都是母亲整日唠叨这些事情的，母亲时常都笑骂他是小乞丐。

        可如今呢？

        铁峰不知觉的往回走，听着苏影的话，既然忘记了这次来找老人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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