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协议

一只手笔直地横在少年与络腮胡之间。

        这也意味着剑尖也应没入她洁白的指缝，但那只手像是数万斤重的坚石，握紧的拳头从九里耳边擦过的刹那，让他以为有惊雷炸起。

        “我、我的剑！”络腮胡吓傻似地举起剑，剑尖崩裂，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从她离开座位到出招只有短暂的一瞬间，在肉眼的距离里几乎没有人看到少女出拳的始末，只有宛如钢剑撞击巨石的清脆断裂声冲入所有人的耳膜。

        “……这是……拳法？”抡刀大汉瞪大了眼。

        本来人少的店这下彻底没声，仅仅一招就让有眼力见的人知道面前的少女不好惹。

        “你、你你你你！”络腮胡还没从爱剑被毁的痛苦中缓过神，指着秋风‘你’了个半天。

        “这位少侠，你认识他？”意识到变故的大汉上前一步，指着倚在桌子上得逞的九里问。

        秋风见络腮胡没了攻击意向便收手，闻言摇了摇头。

        “还给你们。”她开口道，前言不搭后语。

        她低头看向黑发少年。视线相撞，九里唔了一声似乎懂了她的意思，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那个钱袋，满脸不情愿地甩给还趴在地上的原主人

        秋风平静地看着他，半晌，突然发话：“走吧。”

        看着她径直向门外走去，九里虽然疑惑但巴不得快点离开这里。

        “少侠等等！”大汉见状迅速上前，甚至礼貌地颔首，“敢问少侠师承何处，鄙人行走多年还是第一次见此拳招，不由心生……”

        “……你以后会知道。”翠色发带少女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看他，带着少年一脚跨出门。

        只留店内众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听见九里的声音从门外远处传来：“我阻止拆店了，房钱算付咯！”

        光有些刺眼，饭店出来是条长长的街道。

        因为白坚会的举行，东山镇的人流多了两倍不止，各种武器在人潮中泛着冷光，照耀在本地居民售卖的热气腾腾食物里。

        九里跟在少女身后一步，偷偷打量着她。看着翠色发带随着她的前进轻轻晃动，肩背笔直气息深厚，每一步都看得出是长久练武的底子，几乎没有破绽。

        “我叫秋风。”她开口道，声音弧度像是平静湖面荡起的波纹。

        “九里。”

        “真名？”秋风脚步放慢，转头看他，少年近乎发光的艳丽面庞在风尘仆仆人群中有些格格不入

        “不是，我给自己取的。”九里侧头与她对视：“多谢少侠救我一命。”说完跑到前面笑着抱拳。

        秋风盯着他顺着脖颈滑下的发丝，坠着的银色小铃铛在泛光，缓声说：“岩山窟的藏宝窟里有一个箱子，我只取里面的三封信，剩下的全是银票跟贵物。”

        “啊？”九里实在接不上面前人的跳跃思维。

        “我相信你有捷径。”秋风越过他看向小镇前方的大山，“夺魁后，除信以外是你的报酬。”

        九里皱眉，怎么到处都是异想天开的怪人？

        “少侠呀不是我打击你，虽然你似乎有点能力，但你知道白坚会夺魁有多难吗？”

        “嗯我知道。”她点头，重新看向九里，一边的瞳色被光照得泛浅，原来她的眼睛是琥珀色。

        “一门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入门后你可以直接弃权，拿到箱子我会来找你。”

        “你为什么相信我真的知道捷径？刚刚你也听到了吧，我根本没上过山。”九里抱胸盯着她，“再说你既然有夺魁的底气还需要捷径吗？”

        秋风沉默了两秒：“我破不了九十九根的白坚木。”

        【一门】，说是门其实是一个迷宫。是岩山窟上上代当家画立的阵型，被万云观首席阵法大师——净光道人也称奇的‘困阵’，白坚会创办后改造成了以石为路木为障，不具杀伤力的迷宫。

        九十九根白坚木其实不是捆在一起直接横在挑战者面前，而是作为迷宫的‘障碍’。

        每三根组成一个障碍，迷宫的每一条路都会有不同数量的障碍。

        最轻松的线路障碍最少，即遇上的白坚木也最少。但其分叉程度最复杂，甚至拐错了一个路口你就会面临数不尽的白坚木。

        迷宫入阵有时间限制，半个时辰要是没有入门便是失败，会被蹲守的弟子带出迷宫，且失败后今年不能再挑战。

        此规则刚出当年，有个血气方刚的年轻少侠曾提出诉讼，认为迷宫对于自己这种路痴太不友好还不如来条直道，扛着家传武器放出狠话：“区区木头又有何难？吾棍一挥众门皆倒！”。

        岩山窟当家闻言特别欣赏此番豪言，便开了另外一条道，笔直简单，九十九根白坚木分成三十三组横在面前。

        于是那位少侠当年在整个江湖的瞩目下，意气风发地在阵前耍了一套棍法，大喝一声闯了进去。

        半个时辰破了四组，声音轩昂到沉默，最后歪歪扭扭地拖着自己断成两截的棍，众目睽睽之下爬了出来。

        按理来说，只有选择直道，才会完整地面对九十九根白坚木。

        “你想过走直道？”九里脑子转了个弯，慢吞吞地问。

        “去年走过没有成功。”秋风点头。

        九里突然有点冒冷汗，像猫面对未知事物时的警戒，面前的少女简直是他见过的人里思考模式最怪异的人，“然后你又是个找不到路的人？”

        秋风再点头。

        九里细想一下其实她开的条件也挺诱人，他只用带着她走出迷宫然后弃权就行。

        “你可知白坚会举办至今十七年，只有三位夺魁者？”九里环抱着胸，再次细细打量面前神秘的少女。

        “第三位，七年前的剑鬼临会时都没有放出必定夺魁的豪言，少侠自认能与【朝云万剑生一鬼】的剑鬼相提并论？”

        秋风沉默一会，接收着面前人不信任的目光：“试一试就知道了。”

        九里拧起眉毛，未知的结果诱发着无止境的尝试，江湖最不缺的就是横空出世，问题是会是这个奇怪的少女吗？

        “如此执着，少侠所求的三封信可有来头？”九里摸摸自己的下唇，带着引诱的味道问。

        秋风看他一眼，轻轻笑：“旧物罢了。”

        万物唯旧不可念，困于旧物者情念最重。

        “就算你真的夺魁了，我怎么相信你会回来……”

        背后突然是马蹄的声音，车轮咕噜与车夫的叫喊瞬间拉近。少年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拉回面前人向外的身体。

        却没想到被抢先一步，秋风在马车袭进的前一刻，上前绕过美丽少年的身体，像展开的扇子一样把他牵进内侧。

        少年发间那颗沉默的小铃铛，在此刻一反常态，恍惚间似有轻响传出。

        “这个是抵押的。”近在咫尺的少女从怀里掏出一条青金石十八珠的手串放在九里手上，后退一步，站进了阳光里。

        九里捏捏掌心的手串，色泽清澈，纯正的蓝色像是从地底挖掘出的大海，这串手珠的贵重实乃罕见，每一颗的纯度都有市无价，以他的眼力甚至判断不出这串手珠的底价能到哪里。

        他思索半晌抬头重新看向秋风，阳光下少女依旧静静地等待，像是对这个交易势在必得。

        少年把手珠揣进怀里，上前一步，离开了街道的阴影。

        “成交。”

        ——

        东山入山十里，再踏过七十七级台阶，经过一棵百年云杉就是白坚会一门的入阵口。

        迷宫限入五组，每组人不得超过四人，进去遇到第一组白坚木就弃权的占绝大多数。没有比耸立在跟前的、纹丝不动的、绝对无法破坏的墙壁更让人信心受挫。

        秋风跟九里在排队。因为人流量太大，岩山窟还专门设置了等待席。

        九里坐在一条脏兮兮的草垫上扯边上的须，秋风则像是入定了，眼神一直飘忽着。

        他们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看着许多人信心满满进去，不过一会就灰头土脸地被迷宫守卫架着出来。

        更可怜的是他们被擦得锃亮的宝贝武器们，一般都掉了脑袋或者半身失踪。

        九里期间偷偷瞧过秋风，只见她眼神跟着一队队进去的人，再跟着他们出来，脑袋以固定的弧度转动着，转过去再转回来，像只没有感情的猫头鹰。

        “怎么了？”秋风像是脑袋后长了眼睛，发带依旧飘荡着。

        九里撑着脑袋，不再扯干草须开始玩自己的头发。

        “我饿了。”少年嘟啷，嘴角的美人痣失去艳丽增加可爱。

        秋风终于回头看他，非常认可地点头：“我也是。”

        “姐姐要吃吗！”一块面饼突然凑到秋风嘴边，小孩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翠色发带少女的目光从九里的脸移到白乎乎的面饼上，下一秒便张开嘴。

        “多谢。”

        “喂！等等！”九里惊呆了，他保证她根本没看递来食物的人是谁就直接张嘴了。

        “哥哥要吃吗？”那是一个穿着鹅黄练武服的小女孩，头上扎了两根可爱的冲天辫，圆溜溜的眼睛真诚地看着他。

        “乖女你咋又乱跑！”粗犷的声音插了进来，一位同样鹅黄的肌肉壮汉捞起还想往秋风身上蹭的小女孩。

        “对不住啊。”肌肉壮汉不停地道歉，小女孩在他的脖子上咯咯地笑着。

        “夫君。”一位同样肌肉优越的女子牵着一个年龄稍长的男孩也走了过来，不出所料的显眼鹅黄。

        一家四口站在一起就像是自发性光源，衣服在反光，肌肉在发光。

        秋风下意识地眯起眼：“好亮！”

        “前辈们为何带着孩子来参加白坚会？”九里不理脑子跳跃的雇主，邀请一家子坐下，疑惑地跟两个水灵灵的幼崽对视。

        “【一门】是不具杀伤力的小兄弟可知道？”那位夫人与丈夫对看一眼便出声，长久练武的身体像是藏着猎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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