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夜晚，烛冷。

闻悟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回想晚膳时母亲的笑脸。在他的记忆里，上一次见到母亲这么开心，应该是十年八年前了。他忽然意识到，打从父亲去世之后，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让母亲有过哪怕一次的真正开怀的高兴。今天是第一次。

夫子曾说过，孝道不止于赡养，赡养不止于温饱。

闻悟现在有些明白了。他起床来，窗外映进来的月光照亮了半间房，他取出白天买回来的两把匕首，简单地改装了一下。去掉把手，用粗布条缠起来当柄，大大缩小了整把匕首的长度和大小。虽然握起来不太方便，但是更便于隐藏。

笃笃笃。

外面传来打更声，已是丑时正了。

闻悟将改造好的匕首藏好，却还是没有睡意，索性就不睡了，打坐冥想。‘经络谱’所记载的打坐法，属于最基础的冥想入门，而‘聚气篇’则更进一步，在呼吸吐纳的基础上，加入了对灵气的牵引。这牵引又分为两个部分，其一是有意识地将外界的灵气引入体内，其二是引动体内的灵气在经脉中循环运行，参与塑体，从而达到强化筋骨血肉的效果。

聚气，聚集灵气之意。等到你能够将灵气汇聚于体内，下一步就可以尝试将灵气压缩，进而炼气化元，聚灵成仙。

闻悟不敢好高骛远，静心凝神。

如此一夜，到黎明时分，鸡鸣唤白。

闻悟隐约感觉到，院子里的灵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增加。那些经过一夜休憩的花草树木，纷纷从短暂的沉睡中醒来，争相舒展。伴随着晨阳初升带来的一丝光亮，草木之中积攒了一夜的生气在短时间内释放，同时带出了大量的灵气。

原来如此，难怪说清晨时分最适合修炼。

闻悟一呼一吸，感觉精神清爽，浑然没有一夜没睡的困乏感。同时，他也能感觉到手臂、腰间、侧胸的伤口发暖，疼痛大减。

竟然还有这种奇效？

闻悟惊住了，当即越加入神了。

这时，走廊里出现了一道人影，脚步轻缓。她来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却没有敲门，而是走到窗边，往里看了看。

此刻的闻悟浑然不觉，浑身泛着淡淡的光辉。

妇人捂住嘴，又退了回去。她忍着心里的激动，想了想，然后就返回走廊，在前厅进口的地方站着，守在了原地。

闻悟对此一无所知，等到醒来时，已经临近午时。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原本以为只是过了一会儿，结果睁开眼一看，已经过去了两三个时辰。再看看身上的变化，他却有些失望了。除了感觉神清气爽，身体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异的变化。

硬要说有，昨日被元浩踢伤的几个地方，疼痛感倒是减轻了许多，瘀伤似乎也退了一些。

闻悟撇撇嘴，不甚满意。再看看时间，都快午时了，他有些奇怪。平日里，别说睡到午时了，刚过卯时就会被叫醒。尤其是闻卿那臭丫头，常常以吵醒他睡觉为乐，拍门声比踹门声还响，为了吵醒他，巴不得把整个房间都给你拆掉。

带着疑惑，他整理好仪表，出门去。然后，刚一转身，便见到母亲坐在走廊那一边的护栏上，轻轻地哼哼着小调，正在做刺绣。

听到响动，妇人停下手，抬起脸来，而后笑了。

“醒啦？”

“嗯，娘，你在……”闻悟心里已经猜到个八九成，鼻子一酸。

“饿不饿？我叫桃嫂给你留了早点，不过，这会儿都该吃午饭了，我进去看看。”

妇人放下了刺绣，正要起身，却被闻悟上来摁住了。闻悟装作轻松地笑着，“你坐着，我进去帮忙，正好早饭午饭一起吃。”

“呵，这可不行……”妇人的神情出奇的温柔：“悟儿，用功重要，但也不要过度，要懂得爱惜自己的身子，知道不？”

闻悟连连点头：“嗯，我知道，放心吧，娘，我有分寸。”

“好，我相信你。”

“那我进去看看。”

“好……”

妇人欣然点头，微笑着目送。等到闻悟进去了，她低下头，突然‘咳’地一声，嘴里吐出一大口血，沾红了只绣了梅枝的刺绣。红色的血水化开，在绣布上就仿佛一大片的血梅花。她急忙擦擦，然后将整块绣布拽下来攥成一团，塞进袖子里。随后，她用手绢擦掉嘴上的血，稍稍往后靠，有些无力地依着栏杆，闭上眼。

闻悟进到后厨，却见桃嫂在择菜。

“桃嫂。”

“哎，闻悟少爷，你回来啦。”桃嫂一惊，表情有些怪异

“我来帮你吧。”

“呦，不用，不用……”桃嫂连忙摇手。

闻悟却不理，在旁边蹲下来帮忙。

桃嫂既感动又懊恼，有些自哀自怨，“唉，闻悟少爷，唉，老奴真是不中用了，还要做主子的……”

闻悟笑笑，打断她：“桃嫂，都说过多少遍了，我们家没有什么主子下人，你这话要是让我娘听到了，她又得说你一顿了。”

“哎，是，是，你看我，唉……”桃嫂双目噙泪。

“等再过两年，我能挣钱了，我就去找个年轻点的下人过来帮你，到时候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表小姐和闻悟少爷你，还有小小姐，你们对我这么好，我哪里会辛苦？嗯，不过，等到闻悟少爷你有了出息，是可以找两个灵巧的小丫头回家，我手脚不太利索了，表小姐身子又不太好，有两个人在旁服侍是好些。”

“嗯，呵呵，也服侍你呀，到时候你还得管她们做事呢。”闻悟打趣道。

“唉呀，这可使不得，使不得。”桃嫂摇着头，看样子却像是有了想象画面，挺开心的。

“好了，我来洗吧。”

“不，不，不，我来，我来……”这一下，桃嫂坚决不同意。

“那我去生火。”闻悟只好站起来。

“闻悟少爷。”桃嫂一停，欲言又止。

“啊？”

“我，我刚才出去拿些菜，听他们说……”桃嫂看他，有些心疼，又有些凄凉，“他们说，昨晚，元浩少爷又找你麻烦……”

闻悟一怔，随即笑了，原地蹦跳两下，拍拍手脚，“你看我像是有事的样子吗？”

桃嫂心思简单，还真的仔细打量了起来。

闻悟哭笑不得了，说：“那些下人，没事就嚼舌根，他们说的事，这里传一个那里传一个，越说越离谱，哪有几分真的？我不过跟元浩争吵了几句，传到他们嘴里就是打了一架，我要是真跟元浩打了一架，估计他们得传我被打死了吧。”

桃嫂想想，也觉得在理，有些不好意思，“也是嚯，呵呵，那，闻悟少爷你是没事了？”

“我像有事吗？”

“嗯，没事，没事。”桃嫂一边说一边点头，彻底放下心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闻悟笑笑不作声，转身后却面色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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