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夜深，云纱笼月。

院子里，虫鸣‘吱吱’地唱着，黄琶树随着偶尔拂过的轻风‘嗦嗦’作响，鸠草摇曳，斑驳的星光洒了一地，略显清寒。

闻悟睡不着，坐在台阶上发呆。

从混乱中平复下来，他有些茫然。最近时常发生一些似曾相识的事情，好像是过去的经历，又好像是梦，让他心力交瘁。

梦境，真会如此真实吗？

闻悟仰望着夜空。或者是说，这个世上真有所谓的轮回？可无论是梦，还是回忆，为什么就想不起更多的事情呢？

“出来吧。”

忽然，他有些没好气地说了一声。

风‘呼’地刮过，安安静静。

闻悟翻个白眼，“闻卿。”

少顷，黑影才不情不愿地从走廊的转角处走了出来。稍近一看，正是闻卿，背着双手，有些心虚地抬头左顾右盼。

“你干嘛？这么晚还不睡。”

“我，我去嘘嘘不行吖，关你什么事！”闻卿有点慌，嘴却很硬，说完还小声嘀咕，“你还不是，大晚上不睡觉，还说我。”

闻悟信才怪了，“你上厕所，跑我这来干嘛？”

“我，我，要你管，我喜欢去哪就去哪，你管得着嘛？”

“行吧，随便你。”

“哼，当然，这，这又不是你的，我爱来就来，爱走就走，气死你。”闻卿说着就跳到护栏边，一屁股就坐上去了。

闻悟霎时哑然，哭笑不是。这有逻辑关系吗？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伸直了双脚，抬头望天，又发起了呆，怔怔出神。

闻卿撇开头，但是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偷偷用眼角瞄他。在她的视角里，坐在台阶上的哥哥，孤独又一脸沮丧，生无可恋的样子。她不安地挪了挪脚尖，手指在栏杆上画着圈圈。良久，她终于是按捺不住了，主动却又嫌弃的语气，“喂——”

闻悟收回目光，回头看她。

女孩一滞，慌忙看向别处，“你，你是不是又被人欺负了？”

“嗯？”

“是不是元浩又找你麻烦了？”闻卿撇撇嘴，面色不太高兴。

“你是在关心我吗？”闻悟笑了。

“我，谁，谁关心你了！我，我就是随便问一下，我，我才巴不得呢，哼，哼——”闻卿把脸转过去，像是很恼怒。

“呵呵。”闻悟忍不住笑起来。

“你，你笑什么，你有病哦，我，哼，懒的理你！”闻卿脸都红了，局促地一跺脚，起来就要走。

“闻卿。”

闻悟叫住她，看着她娇小的侧影，眼神柔和，“谢谢你呀。”

闻卿一僵，随即‘嘁’了一声，落荒而逃了。

闻悟目送她离去，又笑了一下，双手往后撑着，仰着头。风起云散，月色落下来，照亮了整片院子，仿佛铺了一层光。他忽然有些感触。不管回忆也好，梦也罢，其实对于现在的他而言，不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吗？时光又不会倒流。

只是，不倒流，却也不等人呀。

闻悟思考了一夜，第二日就去学堂告假，打算在官试之前，除了抽些时间去司兽坊，就将余下的精力全部放到万药堂。

夫子又问了一次：“你可想好了？”

咦？为什么说‘又’？闻悟腹诽着，又点了点头：“嗯，我想过了，我娘身子不好，我学些医术，以后可以方便照应。”

夫子颔首，“你能有这份孝心是好事，老朽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唉，你素来聪明，若是考官试，颇有希望中及，唉——，也罢，老朽就为你留一个名额，你若是改变了想法，还可以回来参考。”

“谢过夫子。”

“嗯，去罢，记住，即使不在学堂，也不要荒废了学习。”

“是。”

闻悟鞠躬行礼，等到老人走后才转身离开。之后几个月，怕是会很少回来了，他一边走一边环顾周围，略有些失落。走到回廊处，他看见院落那边有几个人在踢竹球，正要感概年少的美好，却突然发现那是元浩一伙，顿时暗道晦气，加快了脚步。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闻悟还没走多远，竹球就像长了眼一眼，‘咻’地一下飞进回廊，撞到柱子上，掉落在路中央。

元浩站在远处，大声吆喝：“喂，那个，闻狗屎，把球拿过来！”

“哈哈，闻狗屎。”

“听到没有，叫你呀，闻狗屎。”

众人一哄而笑。

闻悟没有理会，跨过竹球径直走了过去。

元浩大为不爽，大喊：“我呲，你聋啦！叫你拿过来，闻狗屎，你还走！站住……”然而闻悟充耳未闻，令他顿感脸上无光，率先追上去，“还跑！拦住他——”

“别跑！”

“站住！”

于是，四、五个人就一呼而上。这些人平日跟着元浩混，早就习惯了欺凌别人，自以为威风，这时都打了鸡血似的，争先恐后。

闻悟无语了，转向后门。虽然有些丢人，但是他想走，元浩等人也追不上。可就在他出了后门要溜之大吉的时候，身后兀然响起一声叱咤。

“嘿！”

闻卿堵住后门，张开双手，将元浩一众人全部挡住了。

闻悟回过头，不禁苦笑。但他的笑容很快就凝固了。他只听双方骂骂咧咧了几句，然后几个人冲出来，将闻卿撞开摔倒在地。

‘嗡’地一下。

闻悟感觉脑袋炸了。然后，他转身冲了过去，以所有人都反应不及的速度，飞起一脚，将元浩一脚踹得撞在墙上。

‘嘭’一声，元浩整个人弹摔在地。

瞬间，在场的人都蒙了。

闻悟没有追击，而是从几个人之间走过，将瞠目结舌的闻卿扶了起来。他看看她，见她一只手因为倒地而擦破了，流了血。虽然不严重，大概就是擦破了皮，但是那一抹红色，映在闻悟眼里就是如此的刺眼。他‘唬’地呼一口气，转过身，问：“谁干的？”

这时候，几人回过神来了。尤其是地上的元浩，他的眼珠子鼓出来，气得连疼痛都忘了，甚至一时间嘴唇哆嗦，话都说不出来。至于另外几人，本来就是一群十五岁上下的小混混，嚣张跋扈惯了，哪会怂？更何况，在他们心目中闻悟就是个软蛋。

“我呲！”

“打他！”

几个人叫骂着一拥而上。

闻悟将闻卿往后一推，上前抓住冲在最前的一个人，不管对方的拳头，扬起手臂，‘啪’地一巴掌将对方扇得脸都歪了。旁边的拳脚打在身上，闻悟却不躲，硬扛着将人一摔撞开一侧，然后抓住另一个人，扬手又是势大力沉地‘啪’一个耳光。

“我……”

根本不等对方说话，闻悟扬手再一记全力耳光，直接把人给干蒙了，脸上迅速浮肿，耳朵、鼻子、嘴巴都流出了血。

霎时间，几个人全部惊恐地退开。他们一起冲上来，然后除了被闻悟抓住的又一起退开，短短的一片刻，场面一度有点搞笑。

闻悟拽住手里的人，后者还要反抗，于是他又甩了一个耳光。‘啪’一下，血溅到地上，人直接晕了。

大家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平时最多就霸凌一下同窗，小打小闹的居多，哪曾见过这场面？即使是元浩，也有点镇住了。当然，不是因为他有多害怕，他打人也很狠，他只是没想到眼前的这个自己一向瞧不起的人，会突然像是变了个人。

闻悟将人丢在地上，居高临下地扫了几人一眼，最后看向元浩。

元浩哪肯认怂？就要起来。

闻悟从袖子里抽出匕首，指着他，“你今天要是敢站起来，我就弄死你。”

元浩僵住了。他爬起来一半，那样子就像是跪着一样。他面对着匕首的锋芒，看着闻悟的眼神，突然一阵恶寒，愣是不敢动。

闻悟没再理他，转身蹲下，将目瞪口呆的闻卿背了起来。

学堂里面，有不少人探出头来看，但没人敢作声。门口这边，几个人面面相觑，最终也没勇气说狠话，也不敢看元浩。

良久，王教头才闻讯赶来。

然而，此时早就散场了，闻悟早已离开多时。

王教头来的时候惊得一脸冷汗，但是见到元浩除了衣服有些脏之外，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大碍，终于松了一口死，“三少爷……”

“滚！滚！滚！滚——”

陡然，元浩发了癫一样狂吼，“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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