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哥哥

甄真坐在副驾驶思考着该如何开口，车载音响正播放着一首舒缓的纯音乐，空调里吹着暖风，她能闻到蒋晨身上的味道。在这种环境下，她莫名地信任蒋晨，她转过头看他，他正在专心致志地开车，时不时转头看看她，二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都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去吃什么？”蒋晨率先打破了车里的沉默。

        “我都可以。”甄真回答。

        “火锅怎么样，这个天气吃火锅会很舒服。”

        甄真点了点头。

        蒋晨带她去了一家街边的涮羊肉店，根据老板夫妇熟络地跟蒋晨打招呼可以知道，他是这里的常客。

        “蒋警官，还是老样子吗？”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脸上堆着满满的笑。

        “是的，再加两盘肉，一份茼蒿和一盘土豆粉。”

        “好嘞！”

        甄真坐下后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这家夫妻店极具当地民俗特色，各种红绿撞色十分鲜艳喜庆，现在正是晚饭时间，店里人声鼎沸，铜锅沸腾的热气带着肉香，令人食指大动，他们的位子靠近角落的窗户，还相对安静一些。

        铜锅上的很快，老板往里面加了热碳，把盖子揭开，里面是清澈的骨汤，飘着一些枸杞和葱段，羊肉卷是现切的，红白相间的纹理十分漂亮，装了满满的三盘，甄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饿出了错觉，竟然觉得它们有股奶香，锅子沸腾的也很快，蒋晨熟练地把一盘肉下进沸腾的汤里，羊肉翻滚着，肉香浓郁。

        甄真在一旁帮不上什么忙，她在心里犹豫要不要把她的调查告诉蒋晨。

        “我之前处理连环车祸案的死者，有一个残缺不全的尸体，没办法确定身份，我取了样本做dna检测。”

        “结果呢？如果她的dna之前没被记录过，在数据库里也未必能检测出她的身份。”蒋晨翻动着锅子里的肉。

        “她的信息在数据库里，但是我的权限查不到她有什么案底，她的名字是秦应真，她哥哥是秦峰，也是你们怀疑的helios。”

        蒋晨听了之后愣了好长时间，他举着筷子，一时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宕机。

        “是意外吗？”蒋晨看她的表情，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我暂时还确定不了死亡原因，只是她断肢的切面过于整齐，且她没有过多的失血，我怀疑，是在她死亡后才被分尸的。至于她尸身上整齐的切面，我怀疑是她曾被冰冻过，因此我也没办法确定死亡时间。”甄真说着，有些泄气。

        “不过我去她们学校做了调查，她在失踪前可能去郑向杰的工作室接受心理治疗。”

        “那个很有名的心理学教授？”

        “是的，这次林局让我去找他做心理评估。”

        蒋晨听后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他夹出一筷子肉放到甄真盘子里。

        “快吃吧，等会儿肉就煮老了。”

        甄真的肚子也适时咕噜起来，她埋头认真吃着肉，今天一天都没有怎么认真吃饭，现在能吃到这么美味的涮羊肉，对她饿瘪了胃是一种莫大的慰藉，美味能让她暂时忘记烦恼。

        “我们会继续调查秦峰和秦应真的案子的，你可以安心去诊所接受治疗。”

        甄真准备继续夹肉的手顿了一下。

        “你会跟我分享案件进展的对吧。”

        得到了蒋晨肯定的答复她松了一口气。

        这顿饭吃完让人从头暖到了脚，推门出去，即使外面寒风刺骨也没有对他们造成丝毫伤害。

        甄真回到家打开所有灯，自己一室一厅的小窝立刻亮堂起来，她洗漱完坐在床上，想起刚刚在车上看到的秦峰的档案，原来蒋晨也有把资料带回家的习惯，可惜甄真只能匆匆翻看一下，因为今天时间仓促，他们还没来得及去对秦峰的背景和人际关系进行走访调查。

        她打开平板，想着要睡前追剧，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哪怕剧情再怎样平淡无聊，她还是必须要看。平板微弱的亮光映照到她的脸上，她把音量调高，电视剧里男女主角声嘶力竭争吵的声音冲击着她的鼓膜。

        仔细地看，可以看出她双眼失去焦距，眼球在快速左右移动，似乎在浏览着什么。

        第二天，蒋晨回去之后把秦应真的情况给大家做了简报，结束后，他下楼去找蒋老大，想跟他提出秦应真死因的疑点。

        “年轻的女尸？”蒋老大面露疑惑，“我不记得近期给年轻女尸做过尸检啊？”

        蒋晨给他看了一下尸检报告，上面写着女尸现在存放在404号柜，他们打开柜门，拉开裹尸袋，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暴露在二人的视野中，女尸的双手、左腿以及半张脸都被整齐的削去，显得十分诡异。

        “我应该对她印象深刻才对啊。”蒋老大蹙紧了眉头，他跟蒋晨合力将女尸抬回解剖台准备拆除尸体上“y”形的缝线，重新尸检。

        这个过程并不复杂。

        “这份尸检报告的毒理检测是阴性的？”

        “是的。”蒋晨翻阅了下报告回答道。

        “这就奇怪了，她的死因像摄入过量毒品，分尸则是在死后进行的。这么整齐的伤口，应该是事先冰冻了尸体方便分尸。”

        “现在用于检测的毒品样本都是已知的，如果她摄入的是未曾在市面流行的新型毒品那么毒理检测就会是阴性的。”蒋晨回答道。

        “我最近有些容易忘事，前几天感觉精神不济，都加不了班了，最好多事都是甄真在旁边提醒我，可能真的是我之前搞错了。”蒋老大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他才五十多岁远远没到退休的年纪，可是最近是有些力不从心了，他也去看了医生开了些药，这几天感觉精神好了一些。

        “当时是谁签收的这一批尸体？”蒋晨看着架子上那些尸体的标签，总觉得这里头有点不对劲儿。

        “是我亲自签收的，一共是十具，我没有记错。”蒋老大十分肯定地说。

        “可是这边就有十具了，怎么多出来一具？”

        蒋老大愣住，不禁觉得背后发凉。

        他和蒋晨一起去查监控录像，还好执法机关内部的监控录像掌握在他们自己手里，不然还要申请搜查令去日冕公司调查。

        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这个摄像头正对着西后门，是有电梯直接通往法医办公室，一般运尸车都会停在这个门口，当日下午的确从运尸车上搬下搬下十具尸体，他们再往后看都没有什么异常。

        “这里停一下。”蒋晨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

        “怎么了？”

        “角落这里放大，有个人影。”蒋老大又在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他怎么看着像屏幕上的一块污渍？

        “没办法，看不到正脸。”技术科的同事尝试了几次。

        “玻璃门上的反光，放大一下看能不能看到正脸。”蒋晨抱着一丝侥幸，不然这具女尸上的谜团是会越来越大。

        随着技术人员的操作，玻璃上的人影更加的清晰，这个人蒋晨再熟悉不过了，正是秦峰，那个他们怀疑是helios的东大学生，他的推车上是一个长方形的黑色袋子，里面应该是他妹妹秦应真的尸体。

        蒋晨脑子里像是被塞了一团乱麻，这些线索错综复杂，让人完全理不清头绪。他知道如果要进行下一步的调查，那么肯定绕不开一个地方了。

        甄真起了个大早，哼着歌，为自己煮了份面放了两个煎蛋。她的预约时间是上午十点，现在离预约时间还早，她心情很好。电话响了，是蒋晨的私人号码，是昨天吃完火锅后他存到她手机里的。

        “喂？”甄真克制着自己上扬的语调。

        蒋晨打电话来不为别的，只是问她连环车祸发生的那天晚上的行踪。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家，虽然接到了要出现场的通知，但是蒋老师说他去，让我去上第二天的白班。”甄真的态度也严肃起来。

        然后两人又聊了些其他琐碎的事，甄真扣掉电话，深吸了一口气，手机的特别提示音传来，她拿起手机一看了看信息，用左手点了几下，继续吃自己的早餐。

        在坐地铁去诊所的路上，甄真听到周围的人都在讨论日冕公司推出开放参观的事。

        网上报名的人已经突破了万次。

        这家公司的神秘之处在于它几乎把控着城市的安全系统，连政府想要获取公民相关资料必须提交申请审核，流程繁复，虽然该公司声称这些影像资料除了政府部门有权调阅外，不向任何人公开，即使该公司的内部人员亦无权限浏览，而是统一上传给公司的智能监管系统。

        大家对于日冕公司的讨论也渐渐地转变了风向。

        甄真不在意网上的讨论，不过因为好奇她也填报了参观申请。

        她要去的心理诊所是一栋单独的三层小楼，位于安静的居民区，大量落叶被扫在街道一旁，堆成一座又一座小山，今天的风不小，不及时把这些落叶清扫掉的话，它们又会被风都吹散，甄真在心里数着路边的树木，走到尽头的小楼前，正好十七棵。

        她站在门外犹豫了一下，她总是这样，去到不熟虚的环境会首先担心自己会受到不友善的对待。

        没事的，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甄真推开门，她似乎听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铃声，让她稍微恍惚了一下，坐在前台的是一位长相甜美身着浅色长裙的女孩，她看到有人进来后露出了职业化的笑容。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是的，我叫甄真，是龙归分局的，来找郑教授。”甄真在心里斟酌了一下说辞。

        “原来是甄警官，稍等，我带您过去。”

        女孩在电脑上点了几下，微笑着示意甄真跟她过去。

        这个工作室的整体设计和屋内的物品布置都让人感觉十分舒适，空气中有淡淡的木质香熏的味道，屋子里开了暖风，甄真在这种温暖的环境中紧张的神经渐渐地松弛下来。

        女孩用眼角余光看到甄真环抱在自己胸前的双手终于放下，紧绷的肩头似乎也松动了，她勾了勾嘴角。

        女孩将甄真带到楼上一间视野宽阔的房间，大片的落地窗让室外的阳光铺满室内，窗边摆放着一些拥有宽大绿色叶片的盆栽，这里没有什么私人摆件，多是一些用于心理治疗的辅助道具，屋子正中是一个大沙盘，它周围的柜子里摆满了微缩模型，进门右手边的整面墙被做成了嵌入式书柜，里面的书籍排列的十分整齐，让人感觉十分舒适。

        “郑教授正在接待上一位客人，请您耐心等待，当然，您可以参观一下这里。”女孩的声音十分轻柔，似乎能抚平人心中的皱褶，说完她就转身离开带上了房门。

        甄真环视着这个房间，房间里摆放着两张沙发，有一张较长，可以容一个成年人平躺在上面，斜对面则是一张单人沙发，旁边有一张木质的小圆桌，在进门左手边有另外一扇门。

        甄真没有选择坐下，而是好奇地去看沙盘里的微缩模型。

        上一个玩沙盘游戏的人似乎还没有完成他的场景，沙盘中散乱地扔着一些景观模型，正中躺着一个被拆的七零八落的模型，看它的装扮，是个女性。

        甄真摆弄着沙盘里的模型，她用眼角余光继续打量着这间屋子，这里面没有任何让人感觉不舒服的陈设，除了这个沙盘，想来是打扫屋子的人忘了把它收起来。

        她听到了另一扇门外有脚步声传来，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紧张。

        敲门声传来，接下来就是拧动把手的声音，甄真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门口。

        门打开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是郑向杰。

        甄真没有想到他竟然这么年轻，网络上的和海报上的照片她以为是经过处理的。

        “你好，甄真，请进。”郑向杰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甄真看着他身后的房间，原来，另一扇门后才是真正的咨询室。

        简单的交谈过后，郑向杰引着甄真坐到一张长沙发上，这间房子的布置跟之前她所在的那间类似，沙发也一如她所想像的柔软。

        室内流淌着舒缓的音乐，让人的身心都忍不住放松下来。

        “郑教授您好，是林局让我过来找您做评估的……”甄真开口道。

        “我希望您能尽快完成评估，我真的很想尽快回去工作。”

        郑向杰并没有露出吃惊的表情，仿佛他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套说辞。

        他递给了甄真一杯水，走到了斜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我也十分希望你能尽快回去工作，”郑向杰看到甄真脸上紧张的表情有松动的迹象。

        “但是，如果没有了解事情经过，我是帮不了你的。”他说着，身体稍微前倾。

        甄真的确没有表现得更加抗拒。

        “我们从哪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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