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二次治疗

甄真跟上次一样坐在外面的等候室，外面的天气不太好，透过大片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外面黑云低垂，看来有一场秋雨正在路上了，她喜欢下雨天，不过下雨之前的低气压会让人不舒服。

        甄真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现在树枝杈上已经变得光秃秃的，路上的落叶堆也已经都被清理干净了，她正看着，雨滴快速地砸在她面前的落地上，雨声急骤裹着风噼里啪啦如同蹦豆子一样。

        大雨如同天上泼水一般，落地窗外面的景象现在已经有些看不清了，反而屋子里开了灯，屋子里的东西被窗子反射的一清二楚，她听到身后有人靠近，脚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下雨了。”她的背后响起的人声。

        “郑教授。”甄真转身打过招呼，两人一起看着外面的雨幕。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1。”郑向杰在她旁边感慨道。

        “郑教授也有乡愁？”她侧头看着身旁的人。

        “是啊，现在真是远在天边了，这一辈子是无缘回去了。”郑向杰摇头感叹道，一派老气横秋。

        “现在交通发达，再远也能回去，不怕远在天边的。”甄真安慰道。

        郑向杰笑着摇摇头，对她的提议不置可否。

        二人走到里面房间的咨询室，这里拉着厚重的窗帘，可见刚才有人在这里休息。郑教授拿出遥控器打开了窗帘，无奈外面阴天，室内并没有亮堂多少，甄真不着痕迹地看了看档案柜，不知怎么的，今天竟然没有关柜门，这下连输密码都省了，她往办公桌上望了一眼，见处方笺放在上面，心下有了个计划。

        “甄真，你这几天感觉怎么样？”郑教授又倒了杯水给她，甄真伸手去接，缠满绷带的双手暴露在他眼前。

        “这是怎么了？”郑向杰只得把水杯放在一旁的木质圆桌上。

        “今天早上不小心烫的，已经处理过了，没什么大问题。”甄真缩了缩自己的手。

        “有没有觉得最近精神不好？”郑向杰看甄真藏起了手便没有继续追问，他靠回了自己的单人沙发。

        “有一点，最近老是会做噩梦，醒了之后精神也不好。”

        “什么样的噩梦？”

        “是一片火海，就像是在我面前似的，都能闻到皮肉烧焦的味道，耳边都是大火噼里啪啦的声音，眼前也都是火光，有人痛苦地喊着救命，我知道要去救人，可是我动不了，只能任凭火烧到自己身上。”甄真说着，双个肩膀打着颤，手指甲陷入沙发里。

        “我每每都会梦到自己被烧成了灰，惊醒之后就不敢再睡了，就这样睁眼到天亮。”

        郑向杰看着面前脆弱的女孩，他看过新闻，知道她是死里逃生唯一幸存下来的那个，之前开新闻发布会的时候看她还坐着轮椅，现在虽然身上的伤好了，怕是心理上的创伤还没有愈合。

        “之前我看了新闻发布会，我知道你是那起爆炸案的唯一幸存者。”郑向杰放缓自己的语速，他盯着甄真的脸，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在他看来，甄真十分符合创伤后应激障碍综合征，一旦接触到相关的情景就会诱发惊恐发作，那么最近的刺激源就是那张案发现场的照片了。

        甄真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双手。

        “嘶。”被烫伤的手掌真是痛，果然，烫伤没有好好处理还是不行的。

        “我能看一下吗？”郑向杰征得她同意之后，小心翼翼地拆开了她的受伤的绷带。

        甄真两个手掌上起了一些大小不一的水泡，有些因为和绷带敷料粘在了一起，现在一扯就破了，露出了底下的红色的创面，疼的她一直抽气，身体轻轻颤抖，她真没料到烫的这么严重。

        “烫伤之后至少要冲凉水半小时，如果没有水泡的话要涂烫伤药膏，如果有水泡的话，一定要把里面的液体抽出来再上药。”郑向杰小心翼翼地为她拆开绷带，她这烫伤十分严重，看得他眉头紧锁。

        “你如果自己不会处理，可以去医院的，不过我这里可以做一些简单的处理。”郑向杰说着，起身拿出了一个药箱，里面东西很齐全，还备了一些常用药。

        “我以为还好，没想到这么严重。”甄真的态度认真了起来。

        “可能会有点疼。”郑向杰拆开一个换药包，又开了一个注射器。

        甄真看着针头的寒光，表情有些发憷，她的双手刚被喷了些酒精消毒液，现在被郑向杰握住挣脱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针头戳进水泡里，把里面的渗液一点点吸出来，只是有轻微的刺痛，还没有超出她的忍受范围，郑向杰拿出棉签帮她上了一层乳膏再帮她盖上敷料，贴上医用胶带。

        “谢谢郑教授，没想到您还会处理烫伤。”甄真看着包扎好的双手，涂上药膏后疼痛果然缓解了一些。

        “甄真，你要如实回答我的问题，你真的是不小心烫伤的吗？还是故意伤害自己的？”郑向杰收拾好药箱，在甄真斜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依旧仔细地观察她的表情。

        “我……我只是当时走神了，并不是故意的。”

        甄真说这句话时，眼睛向左下看去，没有直视郑向杰的眼睛，在他看来，这正是撒谎的表现。

        “陌生的人之间建立信任需要数月，而对我们从事心理方面工作的人来说，务必要尽量缩短这个过程，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常规的心理治疗都是需要录像录音的，但是我这里没有这些设备，我可以保证，我们在这个房间的谈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只有你完全信任我，我才能帮到你，你才能尽快回去工作。”郑向杰循循善诱道。

        甄真思索了一下，仿佛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在数月前，我和分局的张涛前辈一起去出外勤……”她详细地把那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那一个月，我躺在医院里，一合上眼就开始做噩梦，后来好了一些，但是看到那张照片，我竟然像又回到那个地方去了，后面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原来是这样。”郑向杰一直密切地关注着甄真的细微表情变化，他相信这次甄真没有说谎。

        “每当局里的同事在我面前谈论那些牺牲的同事生前的事时，我就在想，为什么死的不是我，我很内疚，也很崩溃，恨不得我已经死了，每次他们谈论的时候，我都想立即离开。”甄真的音调逐渐拔高。

        “虽然他们从来没有说出来过，可是他们每个人的表情都似乎是在问，为什么死的不是你？我是局里的新人，本就跟他们没什么交情，我如果死在那场事故里，他们是不是就开心了？！”

        甄真的十分崩溃，她倔强地含着眼泪不想让它们夺眶而出，她刚包扎好的双手捶着自己刚丢掉拐杖不久的双腿。

        “冷静一下，喝点水。”郑向杰合上笔记递过来纸巾和水杯。

        甄真颤抖着的双手接过水杯，急切地喝了一口，把自己的眼泪呛了出来，她不好意思地拿纸巾拭去。

        “所以这就是你今天早上烫伤自己的理由，你想感受什么？被水烫伤和被火灼烧的感觉是不一样的。”郑向杰知道自己说对了，他看到了甄真变得局促不安的坐姿，她没有再急着否认了。

        “你有没有出现幻听、幻视或者其他的症状？”

        甄真摇了摇头。

        这个时候墙上的时钟又响了，甄真的注意力被钟表分散了，她注意到钟表响了三下，不知不觉这次的咨询到了结束的时间。

        “回神了。”郑向杰又在她眼前挥手手提醒道。

        “作为事故的幸存者，有些人在经历巨大的创伤后不可避免的会产生情感脆弱、失眠、梦魇的症状，我们称这一系列症状为幸存者综合征。”

        甄真皱着眉抚了抚自己的额头，拨动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她的表情茫然而无助。

        “有办法缓解吗？”

        “我会帮你开一些帮助睡眠减少梦魇的药，但是其他症状需要你继续过来治疗，等你完全康复后，我们再说心理评估的事。”

        郑向杰起身去办公桌找自己的处方笺，奇怪，明明就放在桌子上的。

        “稍等一下，我下去叫莫莉把处方笺拿上来。”郑向杰向她说明了缘由，就推开门出去了。

        甄真看着关上的门，快速地起身向档案柜走去，她小心翼翼用包着纱布的手掌打开了柜门，避免在光滑的玻璃表面留下任何可疑的痕迹。

        她打开手机的闪光灯翻找着属于秦应真的资料，这里面的资料存放按照姓名的首字母排序，找到秦应真的资料并不难，前提是她得有足够的时间，她在心里计算着郑向杰从这里走到一楼再回来所用的时间，应该是够的，她一定要尽快找到，她刚翻看了一个姓名以q为首字母的患者资料，就听见门外传来了响动，她快速地合拢文件并把它放回原位，小心地擦去自己的痕迹，并用手掌细心地把玻璃柜门恢复到之前的位置。

        郑向杰打开门，发现甄真正在握着水杯出神，他环视了一下屋子并没有发现有任何不对，他俯身快速地在处方笺上书写着，然后小心撕下递给甄真。

        “你必须停止伤害自己的这种行为，如果你再有这种想法出现，请及时联系我，随时都可以。”郑向杰又递给她一张纸，上面写好了一串号码。

        甄真向他道了谢。

        回去的路上，甄真懊悔不已，她竟然没有翻到秦应真的治疗资料，下次再有这么好的机会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她走到地铁的公厕内，掏出了毛衣内的处方笺，用铅笔小心涂抹，看到了前一页的字迹。

        “奥氮平。”甄真在脑中搜索有关这个药物的相关信息，奥氮平一种对多巴胺受体、5-ht受体和胆碱能受体有拮抗作用的药物，是临床上常用的抗精神分裂药物。

        看来上一个他开具处方的病人患有精神分裂症，这并没有任何不妥，一般情况下，人不会死于奥氮平的服用过量。

        看来弄清楚秦应真死于何种药物没有这么容易，她把处方笺丢回自己包里，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好的双手，这下好了，她的左腿还没好利索，现在一双手又遭了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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