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 「真实」的维仕克

就在他稍作思考时，体内的血液流动骤然加快，这让他迅从沉思状态中脱离出来，以他的感知能力能够很清晰地知道，正有数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能够让他的身体做出警惕反应的人，实力必然不会太弱。

        抬头时，刚才的两名砍柴男子已从原处消失，微微晃眼间现，这两人已经出现在自己的右侧，短短的时间内已经戴上了树梢上的外衣和高帽，所持的斧子也不知道被扔到了哪里去，他们正抖擞着衣领，在衣装的衬托下俨然更换了身份，满脸客气地站到莱耶斯身边，躬身行了一礼。

        “远道而来的客人，欢迎来到我们商团的营地，不过容我们问上一句，您推着这一车物资过来，是想要交易呢，还是有其他要事？”

        两人彬彬有礼，即便面对莱耶斯这样的陌生人，也不失风度。

        但莱耶斯却有所听闻，当你遇上维仕克人时，切不可以常理相看，这个族群的特点就是喜怒无常，他们可以热情地款待你，邀你俯瞰山下风景，却也可能在你正沉醉于美景之时，悄无声息地将你身上值钱的东西搜刮干净，然后一脚踹下山崖。

        不过这些毕竟只是民风民俗中的记载，他也没有与真正的维仕克人打过交道，倒不至于仅凭一个照面就断定这伙商团如传闻中那样不堪，能顺利完成交易当然再好不过，毕竟他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木炭。

        既然对方已经问到了这点，他也不做隐瞒，点点头说道：“我是来与贵商团进行交易的，是一位叫做马克西姆斯的先生告诉我有关你们的位置。”

        “马克西姆斯？原来是他。”为的男人顿时放松下来，他们刚才看向莱耶斯的眼中也带着十分警惕，但当听到这个名字后，却不再那么紧张，笑着说道：

        “马克西姆斯先生可是我们商团的贵客，为我们带来了幸运和财富，既然你是由他推荐前来，应该是值得信任的朋友，介绍一下，我是玛扎，他是我的弟弟玛哈。”

        莱耶斯伸出手去，依次与玛扎和玛哈握手后，向两人介绍自己：“我是莱耶斯。”

        “你好，莱耶斯。”

        交谈基本在玛扎和莱耶斯之间展开，他的弟弟玛哈则是木然地站在一旁，静静地聆听两人的对话。

        “请问你是来做什么生意的？”玛扎询问道：“事先说明一下，我们商团暂时不接受以货币为基础的交换，毕竟如今的状况你也是知晓的，王国的金融体系很可能已经陷入瘫痪，我们暂时还没得到其他国家的货币汇率，因此现在只接受以物易物的交易形式，不知道你是否介意。”

        莱耶斯他们能够拿到特洛尔联邦以及其他国家的货币价值信息，很大程度上来源于韦瓦第银行顶级会员的身份，那张黑色晶卡可不仅仅是作为存储的工具，也赋予了相当大的权能。

        而这些普通的商团则未必拥有这样的条件，因此以规避风险作为天性的商人，理所应当地会去避免用不确定汇率的币种交易产生的巨大风险，转而使用相对价值稳定的物资，比如金银、宝石、食物、水、药品、材料等等，并且由于尚未进入稳定的安全地带，食物和水这种维生所必须的物资，其价值更在贵金属和宝石之上。

        玛扎的说辞反而让他稍稍安心，这种谨慎的交易态度才更像正规商团的作风，要是冒冒失失地就开始交易，才会让他生起不信任的想法，或许这次的交易没想象中那么糟糕。

        “没关系，我能够理解。”他用手拍了拍手推车的侧面，铁皮出沉闷的声响：“所以我才带来了这些东西。”

        玛扎粗略地查看了一番，除了最上方那个紧闭的皮箱外，手推车中装着的是质地澄澈的水、风干的材料以及硬化后的食物块，再加上几捆扎在一起的纸卷，在底部则是几件意义不明的机械装置。

        “能让我仔细看一下水的质地么？”

        “请便。”

        玛扎拿起水瓶，沾在手指上尝了尝，顿时露出欣喜的情绪，又在征询过意见后，检查了食物块的味道和营养，材料等物则不是他擅长鉴别的领域。

        “水和食物的品质都非常高，我们很乐意拿出高价的物资来与您交易。”玛扎客气地说道：“不过其他物品的价值，或许需要请其他人鉴别才能知道，您是否能大致地描述一下这些东西的功用？方便我找到对应的人来。”

        “这个没问题。”

        莱耶斯简短解释了一下，说到各项材料时，玛扎两人的神情都还算平静，但当他提到堆积在旁边的数捆纸卷是珍贵的图纸时，玛扎顿时认真了不少，紧接着脸色瞬息之间几度剧变。

        在莱耶斯的描述中，这几种图纸所制造的机械就是积压在底部的装置，本身倒没什么问题，为了证实图纸的可行性，许多售卖者都会拿出相应的样品来佐证。

        真正让玛扎震惊是机械装置的用途，这些东西竟然是抽取和过滤地下水的装置，经过装置的循环作用后，就能得到手推车中装有的这些品质极高的水。

        商团里并非没有抽水装置，但效率很满，远远满足不了数十人的需求，而莱耶斯所提供的这款抽水装置的效率，却是老旧抽水机的近十倍，且不需要过多的人力，而且过滤装置也是商团急需的，直接从地下抽出的水虽然没有受到阴影污染，却也算不得特别干净，他们早就受够了那一嘴的泥巴味。

        高品质的水已经具备极高的价值，而能够直接制造它们的装置，在价值上更是远水本身，玛扎虽然不是机械工程师，但身为商人，他的目光还是不差的，深知在所有人都只能靠手在湍急的河流中冒着生命危险抓鱼的时候，一支鱼竿或是一张渔网能有多大的价值。

        现在这些图纸和样品装置，就是鱼竿，也是渔网。

        玛扎深吸一口气，说道：“如果您所说不差，这些图纸的价值太大了，您这小推车中的物资价值已经远远过我能掌控的范畴，请您随我到会长的帐篷中商谈交易的详细内容吧。”

        “也好。”

        莱耶斯当即答应下来，要换走商团中大量的木炭，注定得和领导者进行对话，玛扎只能算是他预想中的引路人角色。

        十几顶营帐沿着河畔歪歪扭扭地围合在一起，中央的空地上放置着几个篝火架，均已放入木柴点燃，二十几人静静地坐在地上，前方的以圆木柱削半切出一块高出地面的平台，老人站在上面，手里捧着一本破旧的书，低声念诵着一些意义不明的字符，台下的手紧握双手，闭上眼睛，跟随着老人的声音共同念诵着。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莱耶斯好奇地问道。

        玛扎和玛哈看向那方，也握住双手，躬身念诵了一句「塔库奇拉」，然后玛扎才回答他的疑惑：“这是我们的信仰，在危险丛生的境况下，要维持坚定的意志，信仰是很重要的东西。”

        “原来如此，你们信奉的是哪位神明？”

        玛扎露出微笑：“是我们的先祖，尊敬的莱耶斯先生，您应该也看出来了，我们都是维仕克人，而我们的族群向来是以先祖作为信仰的对象。”

        莱耶斯没想到他会如此平静地道出商团诸人的身份，低声笑了笑，说：“我还以为你们绝不会承认自己的身份。”

        “我知道我们族群在芙拉的名声并不算好，但同样也没打算隐瞒此事，特别是在尊贵的客人面前。”玛扎看上去毫不在意，微笑依旧地说道：“何况我们更愿意将真实的一面展示给其他人，让所有人都能够理解，维仕克已经不再是百年前的维仕克，现在的我们同样是受过芙拉的高等教育，有素质讲文明的族群。”

        莱耶斯没有让话题继续下去，他无意对接触不深的维仕克做出评价，继续推车手推车向前行走，想起玛扎和玛哈之前的那句念诵，随口问道：“刚才你们念出的词有什么意义吗，例如祈求赐下祝福之类的？”

        “不，不是这样的，「塔库奇拉」的意思是「请用力鞭笞我们的肉体」，先祖挥下的长鞭会磨砺我们的身体，祛除一切秽物，从而通往最好的结果。”

        对于这种另类的风俗，莱耶斯的嘴角不自觉地轻微扯动了几下。

        途中经过一顶帐篷时，屋内传来的些微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只见帐篷内部灯火通明，透过光线的照射，数个人影堆叠成一团黑影，轻微地生着颤动，也不知是屋内的灯光开始闪烁的缘故，还是这些人影本身的原因。

        莱耶斯目不斜视地推着小推车走在玛扎玛哈身后，脑中却向隐匿在周围的可可释放出一条信息，让她动用能力稍微察看一下这顶帐篷，然后将视野进行共享。

        片刻之后，可可的信息传来。

        “yi~你真的要看？”

        莱耶斯皱了皱眉，迅回复道：“当然，把你的视野共享给我。”

        “好吧，不过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莱耶斯的右眼眨了眨，视野恍惚了刹那，可可的视野顶替了他原本的真实视野，通过透视的能力，让他将帐篷内的情况看得一览无遗。

        此时，他明白了可可话中的含义，帐篷之中有五个人，四男一女，都是以纯天然的样子出现，男人们油亮的大光头说明他们都是维仕克人，女人则是头凌乱地散落在肩和胸前，用来束的夹子早不知道被抛到哪儿去，她的肌肤上青红不一，有破皮尚未愈合的鞭痕，也有大面积的淤青，更是不乏烫伤的红肿，原本应该挺玲珑有致的身段，已经被各种伤势弄得肿胀起来。

        她现在根本没法说话，连眼睛都好似没能睁开，也不知道意识是否清醒，或是只是跟随着男人们的动作而颤动。

        观察到女人身上的各种伤势，只瞬间他就联想到之前在塔南哨所遗址上的现，尽皆与女人吻合。

        奴隶制是早被文明社会抛弃的落后产物，除了未被现地区的土著族群外，其余任何国家和地区，都是不容许奴隶存在的，芙拉也不例外，即便仆人，也只是工薪雇佣的关系，并不会有谁是谁的所有物这种说法。

        现在女人的处境，简直比奴隶还要更加不如，没有任何人会想站在她那个位置生活，看四名维仕克人的态度，显然这也不是他们任何一人的妻子，他们偶尔交谈，哈哈大笑，像是玩弄和蹂躏着一件随时可以丢弃的玩具。

        更让莱耶斯注意的一点，是在女人无力垂落一旁的左手，在无名指的末端，一圈凹陷的痕迹极为明显，虽然在那上面根本没有任何物品，但在这个位置形成的这种痕迹，通常都只有一种情况。

        莱耶斯目光骤冷，无意之间双手微微用力，推车被他的力度下压，皮箱和表面的屋子猛地向后滑落，差点整个推车都翻倒在地。

        不过他及时控制了力度，让手推车重新回到平衡的状态。

        玛扎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回头询问道：“怎么了，刚才是？”

        “没什么大事，手滑了一下。”

        莱耶斯若无其事地回答后，单手握住推车的推杆，另一只手则不动声色地接触到皮箱表面的一层稍显粗糙的皮革。

        当指尖传回这种皮革的粗糙摩擦感后，才让他的心绪稍微回归平静，皮箱中装有的东西是他最重要的倚靠，只要他手中还拿捏着大皮箱，那么无论之后会生什么，都无法对他形成真正的威胁。

        “我们继续走吧。”莱耶斯说：“离会长的营帐还有多远？”

        玛扎指向不远处最大的那顶帐篷，笑道：“没几步路了，您累了吗？我们能帮您推动这辆小车。”

        “噢，那倒不用。”

        莱耶斯拉住推杆，上下拨弄了两下，顿时让车轮压住的地面陷得更深。

        “看，很轻的，哪至于累着。”

        玛扎的右眼跳了跳，说道：“这样再好不过，莱耶斯先生，我们到了。”

        玛扎玛哈分别将帐篷的帘布拉开，帐内传来明亮的火光。

        “好。”莱耶斯推起车，向帐内驶去，低声道：“让我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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