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 顺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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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莱耶斯回到营地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天色将暗，残留的余晖映照在地上，勉强还能够保证看清周围的视野，此时营地里已经点燃了数个篝火堆，个别帐篷上悬挂着刚刚摇匀生效的紧接照明棒，大约是出于区分营帐的考虑。

        “做得不错。”

        莱耶斯站在小山坡上向下俯望一眼，营地的整顿工作做得相当出色，赫墨尔士兵的尸体已经被收拾干净，峡谷住民自发地开始打扫起营地的地面，一切工作进行得有条不紊，没有任何慌乱的迹象。

        这正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慢慢向营地走去，除了背在后背的猎鹰者步枪外，他的右手胳膊上还扛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是翠西，就在不久前还生龙活虎地张弛着舌尖，肆意地挥舞匕首享受折磨与杀戮带来的愉悦。

        但此时她面容惨白，长发披散，整个人都像是失去了力量般随意地瘫倒在莱耶斯的肩膀上，衣裤虽有破烂，却还是算是整齐的，瞳孔处于失焦的涣散状态，嘴角微微张起，淡黄色的粘液顺着嘴角滴滴淌落，啪嗒啪嗒的粘珠落在土壤中消失不见。

        走进营地的瞬间，他就一群妇人拿着自制的扫帚包围起来，警惕地看着他，如同防备一头恶狼。

        “站住！”

        为首的妇人提着扫帚站出来，说：“不管你是谁，请你立刻离开这里，我们不欢迎外来者！”

        莱耶斯注意到了她握着扫帚的手在不自觉地颤抖，这是身体自发做出的恐惧动作，显然她的内心充斥着慌乱和恐惧的情绪，然而她的话语却格外沉着，透着股不可抗拒的坚定。

        这叫什么来着？似乎被称作勇气，并非不害怕，而是敢于正视内心深处的恐惧，在他看来是相当难能可贵的一种主观情感。

        不过针对的目标是自己的话，就有些麻烦了。

        将妇人的动作收于眼底，存储于大脑后，莱耶斯开始解释起自己的身份，以及询问奥莉薇加的所在地。

        “奥莉薇加？”妇人满脸惊疑，“我们没有见过你所说的人。”

        将峡谷住民劝抚的工作是由塔娜和伯鲁负责，奥莉薇加更多的是解救芙拉军人，随后整理赫墨尔军队留下的补给以及装备，和峡谷住民们几乎没有正式见过面就回到了营帐中，除了塔娜母亲以外的其他人自然不会知道她的名字。

        “没见过？”莱耶斯心想这怎么可能，在之前策应奥莉薇加的战斗中他分明看见人偶小姐迅速地解决了一个个赫墨尔士兵，而且在一行人中能算得上可靠战力的也就是奥莉薇加和自己，给伯鲁那把手枪的目的只是希冀他能保护得了自己，至少不会立马歇菜，至于主动出击策应战斗，还是省省吧，那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中。

        也就是说解决掉这个营地士兵的肯定是奥莉薇加，这些峡谷住民怎么会没见过她？

        他的思维迅速做出反应，紧接着问道：“那我找一个叫做伯鲁的胖子，或者是叫做塔娜的小女孩，大约这么高。”

        他比到自己的最下一根肋骨处。

        “塔娜……你认识塔娜？”

        另一个妇人站出来，眼神摇摆不定，显然还没有完全信任莱耶斯，她和塔娜是同个村庄的人，刚才也确实看见塔娜与另一名胖先生在人群中走动安排事务。

        “是的女士。”莱耶斯点点头，“能带我去见见她吗，我是她的…嗯……”

        他下意识想说的是契约主或者所有人，但在收集了一定的人类情绪数据后，现在他已经能够做出一定的人类情绪判断，根据刚才极短时间的微小计算结果，如果他真的将这两个词说出口，这些峡谷住民有极大的几率会直接翻脸。

        人类真是敏感的生物啊。

        “同伴。”最终敲定了合适的词汇。

        妇人转过身，同其他几人商量了一阵后，才下定决心说：“我可以帮你把塔娜叫过来，但在此之前，你不能进入我们的营地。”

        与他预想的过程有些出入，但结果是一致的，莱耶斯点头：“可以。”

        等了一会儿后，妇人回来时身边没有见到塔娜，倒是满头汗珠的伯鲁跑过来，认清莱耶斯的瞬间挺直了身子：“莱耶斯阁下！”

        其实以他的军衔大可不必如此拘谨，毕竟两人同为下士，在队伍职阶上也没有高低之分，不过经过这些天的同行，伯鲁已经下意识地将莱耶斯当做值得信赖的上级，他足够强势，且具备相应的能力，让人由衷地信服。

        “伯鲁阁下。”莱耶斯点头说：“薇加呢？”

        “奥莉薇加小姐在那间小屋子。”伯鲁指着不远处门框上搁着照明棒的小屋。

        莱耶斯扛着翠西面色不改地走出人群，走近奥莉薇加所在的小屋，推开半掩的门扉，进入屋内的第一时间闻到了浓重的药味。

        紧接着就看见奥莉薇加正坐在一张铁质床铺前，搀扶着另一个少女，看样子是替她包扎，大半个身子都缠裹着医用布带，看起来伤口主要集中在后背，那处的蹦跶以及染得绯红，除了血的猩红外还有些淡绿与淡黄的斑块，应该是凝血药剂，军队常用的一种药剂，能够迅速地使伤口处的血液凝固结痂，刚才进屋闻到的药味也是由它发出，这种药剂在军队物资中很常见，想来是奥莉薇加在整理物资中发现了它，并使用了它。

        听到脚步声，奥莉薇加回头发现了莱耶斯，立刻搀扶着希瑟靠着枕头坐下，站起身来说：“主人，您回来了。”

        “嗯。”莱耶斯点点头，走向旁边一张空置的椅子，他想把翠西放在上面。

        “莱耶斯，是你？”少女的声音显得有些虚弱，她的头部没有受伤，没被绷带缠裹，莱耶斯能够很清楚地看清她的面貌，只不过有些陌生。

        “是我，小姐你是？”

        “你不认识我？”希瑟有些吃惊。

        “我应该认识你吗？”

        莱耶斯淡定回答道，他的记忆力虽然强劲，但很少将无用的信息也记录进来浪费空间，比如在同学年的新生中，能让他有印象的也就路易、温彻尔等几人，其余人都属于能记住就记，忽视掉了或者在定期的记忆整理中被剔除也不可惜的类型。

        “……”希瑟显然被噎住了，按照她的性格此刻应当像个愤怒的小公主那样将华丽的裙子拉起啪地一声用脚或手招呼莱耶斯并且趾高气昂地教训他才对。

        不过，她悄悄地看了奥莉薇加一眼，收回视线后压住情绪，打算心平气和地向他介绍自己。

        但莱耶斯恰好将翠西放在椅子上，虽然发丝凌乱，希瑟还是在第一时间认出了她，毕竟这个女人在这短短的几天中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想装作看不见，视线都会不由自主地移到她的身上。

        希瑟刚恢复没多久的血色迅速褪下，所有的话语都被哽在喉腔里，像是被骤然扔进大海，还不会游泳的倒霉水手，海水咆哮着从口腔、鼻腔、耳朵孔灌进身体里，呛得她喘不过气，刹那间大汗淋漓，鼻间微微起伏着。

        “啊！”

        尖锐的叫声划破安静的气氛，希瑟终究还是将这声音惊叫出来，看着翠西的目光满是恐惧。

        莱耶斯一愣，发现她盯着的是翠西，说：“放心吧，她已经……”

        “滚开！恶魔！离我远点！”

        恐惧已经让希瑟失去思考的能力，下意识地抓起身边的东西，枕头、手帕等等掷向翠西，背部的绷带渐渐染红，显然大幅度的投掷东西让她尚未愈合的伤口再度裂开。

        奥莉薇加的声音响起，迅速地念出一段仿佛歌谣的短句，莱耶斯清楚这是祝唱魔法的注音，随后一道白色光点浸入希瑟的额头，疯狂的少女身体僵住，随后眼皮渐渐合上，一扭脖子倒在床上。

        昏睡咒，简单而有效的手段。

        奥莉薇加捡起掉落的枕头，枕在希瑟的头下让她平稳地睡去。

        “她怎么了？”莱耶斯还不太明白情况。

        “主人，根据我的了解，应该是您带回的这个人曾是折磨芙拉军人的士官，虽然还没来得及对她下手，但却当着她的面将数名芙拉士兵折磨致死，对她造成了极大的记忆冲击，所以见到的一瞬间情绪就崩溃掉了。”

        “原来是这样。”莱耶斯点头，“希瑟？她是芙拉人？“

        “主人，她和您一样是伊斯殿的学生，并且同级，或许您应该尝试着将身边同学的名称记下来。”

        “好吧，确实没什么印象了。”

        莱耶斯摆手说：“不过其实她大可不必这么惊慌，这个女人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了。”

        奥莉薇加走近，看清翠西痴傻的模样。

        “她怎么了？”

        “我切除了她的部分脑干组织。这个女人很强，无论是身体还是魔法运用，虽然混乱药剂能够制住她，但那种药剂我已经用光了，重新熬制材料难找是其次，成功率也是个大问题，这个方法是最保险的，至少不会让她趁乱生事。”

        莱耶斯颇为遗憾：“不过这样挺浪费的，她身上还有许多秘密值得挖掘，可惜混论药剂的药效快到了，我只得立刻进行了切除。”

        从翠西身上，莱耶斯还是问到了不少关键性的东西，比如她那古怪的魔法，果然如他所料是家族留传的秘法，虽不像固有魔法那样使用条件苛刻，却也需要一定的天赋才能，并且得有薄片匕首这样的魔导器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魔法的名称就叫做「形变」，能够让物体在固、气、液三种状态中随意转变，用途相当广泛的魔法式，翠西本身的魔法实力并不算强，也才刚进入能够使用魔导器的三星，依靠着形变魔法却能很轻易地击败同等水平的对手。

        不过以她的魔法能力，顶多也只能做到对钙质骨骼、皮肤、血肉等柔韧物体的形变，要做到熔解钢铁的程度还差很远，将莱耶斯冲柱结构的主驱齿轮熔出一道小口已经是超常发挥。

        莱耶斯得到了完整的魔法式，本来是打算着将它交给奥莉薇加使用，不过想到对金属形变的困难，再考虑到奥莉薇加的骨骼结构，暂且放弃了这个想法。

        还有一些其他方面的关键性信息，比如赫墨尔的军队如此动作的真实目的，那些峡谷男住民去了哪里。

        后来由于时间的缘故，其他方面没来得及询问，比如他至今都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来狙杀自己的女人是谁以及做过什么，这也是刚才他对希瑟发狂不理解的原因。

        “既然如此，那就让她和希瑟分开吧，这个女人暂时还不能死，王国会很需要活着的她。”

        莱耶斯看得很透，以女人的身手与能力，显然在赫墨尔方面不是容易忽视的小人物，至少是有名有姓查得出来路的军官。

        赫墨尔关闭通讯的目的不仅是隔断王国先遣队，还有销毁证据的考虑，即便最后败退，只要撤得够及时，现场打扫得干净，芙拉就没有办法追究赫墨尔的责任。

        可惜这次行动让他的心情不太好，因此翠西这个鲜活的证据就很有必要保留，至少能够证明赫墨尔曾经非法入侵过峡谷。

        想来军方会很乐于接受作为证据的翠西，并且这会成为他在这场战斗中的功绩，转化成军功，应该能上升不少阶级，与此相对的能够获得来自军部的补贴材料和费用就更多。

        “我从这个女人那儿听到了个很有趣的消息。”

        莱耶斯简单地清洗了手臂，凝固的血块有自己的，也有来自翠西的，随后奥莉薇加贴心地拿着绷带过来为他包扎破皮的几处伤口。

        “遗物，赫墨尔的目的就在于这个东西，不过具体是什么，连她也不怎么清楚，你有听说过这种东西吗？”

        奥莉薇加拉扯着绷带，想了想摇头说：“我的记忆中并没有这样的东西。”

        “我也没听说过，想来应该是挺有趣的东西，才会引起一个王国的觊觎。”莱耶斯微笑起来，“很有吸引力，不是么。”

        奥莉薇加忽然补充道：“对了主人，听希瑟所说，她是因为能力不足被淘汰下来的，还有许多包括伊斯殿学员在内的芙拉人正被押解在更前线的营地里。”

        “其中包括您熟悉的路易少爷，以及温彻尔小姐等等。”

        “都被抓住了？”

        包扎完毕，莱耶斯抓起桌边的水杯，补充完水分后抹掉嘴角的水珠。

        “那就顺便救救吧。”

        ……………………

        恩希尔脸色青白，浑身都使不出任何力气，魔力池隐隐出现了崩溃的症状，那是过度使用魔力的后遗症，严重时甚至可能永久地失去使用魔法的能力。

        他当然不想这样，不过却只能如此，他是芙拉的军人，二星魔法师，上士职阶，但在这里，他的身份只是赫墨尔军队的俘虏，被迫使用魔力为赫墨尔人注入奇特的魔导器中。

        像他这样的人不算少，这次席拉峡谷作战，整个芙拉军团都吃了大亏，通讯中断，后路也被阻挡，只能被对方围剿，好在对方还算遵守国际战争法令，并未出现屠杀俘虏的情况。

        “下一个，进来吧。”

        恩希尔被两名士兵搀扶着走进屋里，白大褂叼着短烟的男人随意地抹了抹白手套上的浊液，眼神一送，士兵直接将他抬到床上。

        “放轻松些。”

        医生叮嘱一声，快速地检查完恩希尔的身体状况，取来几管药剂，以针管的形式送入恩希尔的血管中，等待生效。

        恩希尔渐渐有了些力气，魔力池的暴走也平缓下来，随后他瞪着医生，眼中的杀意不加掩饰。

        “别这么看着我。”

        医生无所谓地耸耸肩：“两国作战，免不了落入敌手。为了生存就得干活，这不算什么。想开些吧伙计，至少你还能活着，等到战斗结束，芙拉会把你们赎回国境，到时候就一点事也没有了，在那之前，就好好忍耐一段时间吧。”

        “你们这是侵略，是偷袭。”恩希尔猛出汗水，“这不是公平的战争，而是可耻的行为！”

        “或许吧。”医生早已听惯了俘虏们的怨言，自然不以为意，“不过战争本就是突然的吧，就如同生活，你抗拒不了他的到来，就做好接受的准备，起码我们还遵守着国际战争法，你应该庆幸才对。”

        医生不再说话，摆摆手让士兵把他抚出去，休息半天的时间后，抽取魔力的行动还会继续下去。

        简易的钨丝灯泛着黄光，照在医生领口处的黑钢铭牌上，上面以凹刻的方式写下了医生的姓名。

        爱德华·v·霍恩海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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