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6-孰对孰错

话说到这儿，司马卿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又接着道：“其实当初还在龙潭时，情况还好一些，虽说当时已因天书被毁而坠入魔道，但仍记得自己与刘天师之间的承诺，竭力想要劝说神将们与龙九子之间罢却干戈，以便消除怨念仇恨后能各自重归神界，不至于为人间酿下灾祸……但是，神将们以及龙九子哪个不曾为人间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却惨遭背叛，这仇恨岂能轻易消解？为此，神将们以及龙九子在这幻境之中，曾以各种方法杀万次，怨气恨意却仍只是有增无减……再后来，二十年前那三个小毛头闯入龙潭之中，一见有生人进入幻境，早已嗜杀成性的神将们与龙九子岂能饶恕，便想让他们埋尸在此，但不知为何，却对那三人拼命维护，最终更不知为何附入了那只女狐妖的身体之中，从此之后便再没了下落……失踪之后，我们这些神将与龙九子更是厮杀不停，几乎无时无刻都在幻境中激战不止，龙潭中的怨念也因此越来越深，怕是我们再无重见天日之时了……”

        “那呢？”我问司马卿，“我怎么觉得和其他神将有些不同？他们都要杀我，却唯独只有想救我，这又是为何？”

        “当初我又何尝不想将碎尸万段，并且真那么做过不止一次，”司马卿苦苦一笑，接着又道：“但有何用，光我自己，便杀过不止百次，渐渐的麻木不仁，将自己变得如只只懂得不停杀戮的野兽一般，根本再没一点神的样子……可呢？任由我们杀千次万次，让饱受痛苦不断在龙潭内重生，却依旧不恨我们，每次我们杀时，竟还跟我们不停的说一些没用的大道理，可谁听得进去？终有一次，我已在这龙潭之内被困得发疯，身为堂堂六丁神将，竟躲在这洞里一个人失声痛哭了起来，却不想竟被看见，我欲杀，却一改往常，边躲边逗我笑，陪我聊天，一来二去，三番四次，渐渐的，我发现自己已不忍再对痛下杀手……甚至开始觉得所说的没错，是啊，若《六甲天书》仍在人世，这六百多年间已不知又因人性的贪婪掀起了多少次血雨腥风，毁掉天书，岂不正是在灾祸临头之前，先一步杜绝了灾祸的发生……”

        “原来我从上辈子开始，嘴炮就这么厉害……”

        “少胡说八道！”

        司马卿狠狠瞪了我一眼，又接着道：“其实仔细想想的话，谁都没错。和刘天师甘愿献身救世，是从这人世的大义上出发，而我们这些神将的出发点却只是自身，只是纠结于被出卖后困入地宫之中永世不得翻身。我们何错之有？我们贵为神祇，这人世对我们来说未免太小了些……在我们眼中，世人皆如卑贱的蝼蚁，简直不值一提，为度世，我们受天书召唤而来，为这原本就跟我们无关的人世立下大功件件，最后换来的却是这么个结果……”

        听到司马卿这话，我竟打内心深处觉得有些不舒服，皱了皱眉，沉下声音来问她道：“蝼蚁怎么了？贵为神祇，是一条性命，蝼蚁岂不也是一条性命？何来高低贵贱之分？”

        我说着抬手指了指天，又从脚边捡起一块小石子，说道：“天高万丈，乃是一个世界，这小石子中也是一个世界，何大何小？何贵何贱？对于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来说，人世小得可怜，不过是大千世界中的灵性一点，但是对于我们这些活在这人世中的碌碌终生来说，人世却是我们的一切，那么，它到底是重要是不重要呢？”

        听我说完，司马卿一阵沉默。

        我一声冷笑，接着又道：“也许，正是当年刘伯温看到了们这些所谓神祇的嘴脸，看到了们那一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态度，所以才会为人世新生担忧，他怕有一天，们这些将万物众生视若草芥的神，可能全因一点心情不好，就让整个人世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这对于们来说，简直轻而易举，但对于我们来说，却意味着无数生灵惨遭浩劫，无数家庭毁于一旦，无数个希望从此破灭……”

        见我情绪激动了起来，司马卿依旧沉默，直愣愣盯着我看了许久之后，嘴角竟泛起一次微笑，暖声说道：“果不其然，即便二十年物是人非，却仍是当年我所熟知的那个辛子乙……永世守护天书，在人世间尝尽了种种上界所没有的悲欢离合欢笑痛苦，所以比我们这些永远立在上面俯首下望的神，更懂得体恤人间的冷暖情仇……这也正是最与众不同的地方……见到仍保持初心不变，这可真好……”

        说着话，司马卿笑得越发开朗，眯眨眼睛傻乎乎的，简直就像个认识多年毫不陌生的邻家小妹。

        而在看她笑的那一瞬间，我的脑海深处突然一阵恍惚，莫名之间，一段画面已闪现在眼前……

        同样的洞穴，同样的篝火，同样是我与司马卿相对而坐，只不过，我身上的衣服已经不知为何变成了一副破破烂烂千疮百孔的金甲……

        很快我就已经确定，那不是我，那是我的前世——辛子乙。

        司马卿坐在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盯着我嘿嘿的笑，我说：“卿儿，六百年了，我用了六百年都不能将们的恨意消解，更被们每日残杀折磨，我开始觉出自己的心里渐渐升起了一团难以压制的怒火和怨念，怕是这六百多年的孤独痛苦之下，我的心也开始渐渐动摇……我怕有一天我也会坚持不住放弃信念……”

        “不会的！”

        司马卿朝我坚定地摇了摇头，目光如炬，凛然又道：“一定不会，因为我会帮！”

        “帮我？怎么帮我？”

        “我……”

        司马卿犹豫了一下，嘟了嘟嘴道：“我替去劝各位哥哥姐姐，让他们明白，做得是对的！”

        “哈哈，就不怕他们把当了十二神将中的叛徒，也每天用枪把戳得千疮百孔，让死了又生，生了又死？在这幻境中我们虽能不断重生不灭，但受伤时所受痛苦，却和现实中一样，很疼的……”

        “我……我不怕疼！只要能帮！疼也无所谓！”司马卿坚定地道。

        我哈哈一笑，一俯身子拍了拍她的头，笑呵呵道：“那好，我们就此约定，若有一日我心生改变，被杀戮和仇恨充斥内心，就换来开解我，帮我消解心中的恨意！我们一起努力，再来六百年，不行就一千二百年，一起让这龙潭内的其他人全都放下仇恨，真正的从封印中解脱出去！”

        “恩！辛子乙！我一定帮！”

        ……

        尘烟散尽，司马卿的呼喊声将我又拉回了现实之中……

        “辛子乙……不，马六甲，怎么了？突然发什么呆？”

        “我……我仿佛想起了些什么……”

        我缓了缓心神，朝着眼前那一脸关心的司马卿笑了笑道：“卿儿，我回来了，还愿帮我吗？”

        司马卿一愣，一缓过神来，急忙朝我狠狠点了点头，不自觉地已泪湿双眼……

        那好，跟我走……

        我说着站起身来，转身就朝洞口方向走去。

        司马卿赶紧跟了起来，朝我惊问道：“辛子乙，要去哪儿？”

        “去找其他神将和龙九子谈谈，把这一切，都解决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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