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赢鱼渡，1

　　赢鱼，鱼身而鸟翼，音如鸳鸯，见则其邑大水。

　　玄清游历到了这个小渔村，恰逢这个村子几天前遭了海难后天一直阴沉沉的不见放晴，这又快到中元鬼节了，便被留在这小渔村做了几场法事。

　　念了一天的经文着实有些累了，王家大婶儿给他端了碗素面招呼他歇歇，院子内为了做法事搭了台子，又燃着香烛焚着纸钱，烟熏火燎的，王家大婶儿索性将饭桌挪到了屋外大树下，谁知吃了一半就听见有吵嚷声，玄清立刻放下碗筷正欲起身前去察看，没想到却被大婶儿叫住了，“大师，别去，与你不相干。”

　　“阿弥陀佛，大婶儿知道来由？”

　　“害，大师你才来不久这几日又忙着诵经自然不知道了。”乡下没食不言寝不语的说法，大婶一边就着青菜嚼着米饭一边说道，“唉，说来李家也是倒霉。李家嫂子就得了这么一个闺女人还没了，丢下她爷俩，李大哥一个人拉扯着这个闺女，好容易拉扯大了，这两年日子也好些了，谁知道李大哥又在那场海难里丧了命。这傻姑娘等了一天不见爹回来，大晚上一个人黑灯瞎火的去找，之后就再没回来了，想来也是丧生大海了。但昨个儿陈大爷打渔的时候把她捞上来了，好几天了，那尸体一点儿事儿都没有，跟睡着了一样。”王家大婶三两下扒完了剩下的米饭将碗一搁，离玄清近了一点，声音也压低了几分，“更奇的事情来了，陈大爷把她捞上来不久，想着早日让她入土为安，就去找人来敛了去下葬，谁知刚刚盖上白布，您猜怎么着，那丫头活了。”

　　“阿弥陀佛，这却是奇事了，兴许老天怜她，放了她一马。”葬生大海还能死而复生多半是被什么妖物上了身吧。

　　“到底是大师，见多识广，听见这事儿都不惊讶。”王家大婶儿端过了小儿子扒拉了半天都没吃几口的饭喂起了自个儿儿子，“臭小子，又半天吃不完。”

　　“这小村子里那管这些，都觉得她是被妖怪上了身要烧死她哩。”

　　“妖也好，人也好，众生平等。”玄清站了起来向那闹哄哄的地方走去。他与旁的要除魔灭妖的僧人不同，师傅所教，众生平等，妖也需要度化。

　　群人推搡着一个女子拿着绳子要捆她，“阿弥陀佛，诸位施主请住手。”小渔村的村民世代都是靠海吃饭，极其敬仰神佛，所有人一向对僧人颇为敬重，在加上玄清免费的给他们做了几场法事，有的人也同他混了个脸熟，都停了下来。摔在地上的女子抬起了头看他，女子的样貌清秀，却着实普通，扔在人群里就找不到的那种，唯独那一双眼睛，像那幽深的大海，平静却暗含波涛，这绝不是受了惊吓，而是……杀气。

　　“诸位施主这是要做什么呢？”

　　出家人心善，在僧人面前说杀生怕是不好。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一个领头的中年男子才站出来说道，“玄清师傅，这是我们村里的事儿，您就别管了。”

　　“阿弥陀佛，上苍有好生之德，何况老天都不舍收了这女施主的性命，各位施主又何必逆天而行。

　　一个妇人嘟囔道，“在水里这么些天都没死不是被妖怪上身了是什么。”她旁边的男子连忙用胳膊肘撞了她一下示意她闭嘴。

　　玄清双手合十向在场的村民施了一礼，“诸位若是放心，就将她交给我吧，若她作恶，我定不轻饶。”

　　玄清的再三保证下，村民还是松了口，小渔村大多都信佛，认为僧人是佛祖派到人间的使者，都很尊敬，所以买玄清个面子也使得，再说真要活活烧死个人他们心里多少还有些胆怯的。

　　村民们纷纷散去，玄清伸手到女子面前，“女施主，起来吧。”

　　那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手腕上还挂着一串紫檀佛珠，女子也没计较那么多的男女授受不亲借着他的手撑着站了起来。

　　“多谢大师相助。”女子向他双手合十施了一礼。

　　“无妨。”玄清还了她一礼，“小僧替那些村民谢过女施主不杀之恩。”

　　女子愣了愣，很快眼里直冒金光，她凑到了玄清身前抬着头眯着眼睛打量着玄清，“开了天眼啊，身上还有佛骨，难怪。”

　　女子一敛刚才的怯懦，就着栏杆坐在上面晃着自己的双腿，“你真要我跟着你？”

　　“还看女施主自己意愿，小僧只有一点，切莫要害人。”

　　女子深深切了一声，“你刚才也看见了，是他们要杀我。”

　　“你可选择离开。”玄清站得笔直，一袭青灰色的僧袍随着微风轻轻鼓动，语气平平淡淡但也带着毋庸置疑，“修行不易，莫遭杀孽。”

　　“赢鱼。”女子站了起来，“鱼身而鸟翼，音如鸳鸯，见则其邑大水。说的就是我。”

　　“我在海底呆得太久了，我想看看阳光，想听听鸟鸣，想感受感受陆地的干燥。可每次我的出现都是带来灾难。”赢鱼的神情有些落寞，“那天晚上我在海里发现了这个姑娘，我想救她，谁知道我一靠近风浪更加大了，我只能看着她慢慢挣扎着死去。妖若附在人身上妖力会削弱大半，我想去世间走一遭，所以我附在了她身上，这样我就能离开大海了。可惜刚刚上岸就差点被烧死。”

　　玄清平日里佛经念得多，却不知如何宽慰人，只能安静的听着。

　　“而且这个姑娘已经死了，压制不了多久我的妖力，你看这些天，天一直不放晴。”

　　赢鱼双手拍在了玄清的肩膀上，认真的看着玄清，“小和尚，你身有佛骨天生就能克妖，你让我跟着你好不好，我在海底呆了几千年，我想出来看看，我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情的，我就想出来玩儿玩儿，玩儿够了我就回去，好不好？”

　　赢鱼虽能引起大水，但并不是她本意，何况师傅所言，要相助于妖。玄清点点头，“好，只是我外出游历是为修行，修行艰苦，怕女施主受不住。”

　　“我又不真是弱女子。”赢鱼开心得跟上了玄清，她终于离开大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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