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计划

人们制定计划，总是有个误区，恨不得把什么东西都考虑进去，最后弄出来的东西，精密、复杂、操作难度超高，每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这种计划要是成了，那不叫权谋，叫巧合，叫运气，叫贝叶斯在天有灵。

        叶梅深知，和指挥一样，你想要的结果越惊人，实现的路径就要越简单越直接。

        贺老这件事能办成，无非两个前提。

        大前提，上面口风松动；小前提，贺老学生给力。他们若要复止这一成功，也自然要从这两方面下手。

        “尚老师，今日汇演选拔的事，您大可以对唐团长实话实说，只需强调两个点，一个是遇到我这么一号年轻胆儿肥会弹琴的，再有就是十一还有一场汇演——别的您一个字都不必多提。”

        “这倒不难办，可是老唐也未必做得了主。”

        “这个我明白，咱们只是尽人事听天命。您只要把这话带到，就算尽了上面的人事。”

        她知道，京市明年年初有件大事要发生，急缺他们这些搞音乐的人才，只要在唐团长的脑子里种下颗种子，后面的事其实并不难办。

        ——只是这话，却不好直接告诉尚成忠。

        “至于下面的事，交给我吧。”叶梅笑得自信满满。

        陈政委沉吟道：“你有什么打算？”

        “那就得请陈政委帮忙，等十一汇演之后，再提我进文工团的事。”

        陈政委暗自吃了一惊。

        一天下来，他早认定叶梅是个个性极强的少年天才。

        就看她在台上直接把姚建军挂在那儿下不来台的做法，就知道她也是个不肯吃亏的。这样聪明的年轻人，往往经的事少，多少有些自以为是。

        刚刚听她说得如此自信，还以为她有什么想当然的偏激之论，没想到却是个忠厚平稳的中庸之议，仿佛干了多年管理工作一般老练。

        叶梅诚恳地看着他：“实话实说，我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咱们得趋利避害。若最后真不如人愿，您和吴书记至少能置身事外。这段时间呢，还要辛苦您和褚主任那边说，把我放到个三不管的位置，到时候，你们两边都好解释。”

        “当然，我的话，您几位也不用担心，说到底毕竟还没成年呢，背个处分顶到头了，可比大家都安全。”

        她说起轻轻松松，甚至脸上还带着胸有成竹的微笑，在座的几个大人心情却都十分沉重。

        叶梅说得一点儿不错，这确实就是把伤害控制到最低的办法。

        就算不成，除了她本人，谁也不会被连累太多；若是成了，反而各有益处。

        然而无论是陈政委还是吴书记，都不愿意点这个头，把全部责任放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尚成忠却有不同的感受。

        他不在基层，上头风向的变化对他也有着潜移默化的影响，所以远比基层这几个敢冒险。

        再加上年轻时候，他也是个为了理想不管不顾的人。叶梅的话，毫无疑问，激起了他的一腔热情。

        在他看来，能进文工团，对于任何一个务农的知青来说，都是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可叶梅不仅不为所动，甚至提出要推迟此事保全大家，而且拼着被处分，也要为自己的老师试上一试。

        这样的年轻和勇气，他也愿意帮她一把。

        “上头的事，交给我；下面的事，小叶，我相信你。”

        叶家。

        小黑屋里虽然推迟了正式当兵的计划，可叶梅想不到，她要当兵的消息，早像长了翅膀似地飞遍了红星生产队。

        人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王高莲那聒噪的公鸭嗓子。

        “啊呀，新柳啊，你男人可真厉害，真有门路！我就说，你嫁他可真是嫁对了！”

        “我没听错吧？当初你可是嫌人家穷，给不起彩礼，死也不肯松口呢。”

        “害，妈哪儿像你这么有眼光啊！”

        叶梅听着这两人吵架，又想起当日王高莲在她家要鸡蛋贴补亲儿子的事。

        我这个嫂嫂最要面子，她娘家这些个糟心事，估计不愿意叫我瞧见。叶梅思忖道。

        正掉头要走，突然被人叫住。

        “叶家妹子回来啦！”

        话音未落，几只大手章鱼似地攀上来，拖也把她给拖了回去。

        被拖进屋子，叶梅才发现里头站了一屋子的大娘大婶，满地都是瓜子壳，苏新柳像聋了一样坐在那边洗豇豆。

        “啊呀，还带东西回来了，兵团的福利就是好啊！”

        一群大妈秃鹫似地扑上来，半拿半抢地夺过她手里的纸包袋，将里头的排骨和罐头一件件拿出来。

        吴书记到底是女同志心细，走的时候不仅给她打包了一份排骨，还装了3盒午餐肉罐头，三盒黄桃罐头，一包桃酥。

        她留了一包桃酥给知青点的朋友们，剩下的马不停蹄地拎回来，没想到在自家哥嫂家里遭到了“伏击”。

        “都起开！”苏新柳见状，跳了起来，使劲拨开那群七大姑八大姨，可算把她和她的排骨解救了出来。

        苏新柳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回来干嘛？不上工啊？”

        “我这段时间脱产排练节目……”

        话音未落，边上一人就笑道：“新柳啊，你妹子现在当兵了，当然不上工了！”

        “这都谁啊？”叶梅看了她们一眼。

        “闲人。”苏新柳横了她们一眼，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她听。

        王高莲听说了她要当兵的事，以为是叶家忽然之间有了什么靠山，来替苏新勇攀关系说项。

        这年头不少这样的事。

        原本最一穷二白的知青，因为家里哪个亲戚平了反，或者接济了哪个大人物，马上就发达起来。要么当兵，要么进工厂，总之不再是苦哈哈种地的。

        王高莲知道这个女儿脾气刚强，为人厉害，自己一个人来，等闲说不赢，还得被赶出去，为此还特地买了几斤瓜子，叫上了七大姑八大姨，一起过来给她施压。

        原来是来走后门的。叶梅心中哂笑。

        面上卖苏新柳一个面子，捏着指头，为难道：“嫂子，这我可真没办法，我自己这事儿可还八字没一撇呢。”

        “我知道，别理他们——苍蝇似的，赶都赶不走——你赶快拿着东西回去吧。”

        “拿什么呀？我特意拎回来一起吃的，铁疙瘩怪沉的。”

        苏新柳一愣，眼底闪过一丝欣慰和欢喜。

        旋即她又转过身道：“我小姑子刚刚说的，你们也听见了，办不了！别杵这儿了！”

        大妈的战斗力到底还是惊人，苏新柳只说了这么一句，她们就七嘴八舌地就淹了过来。

        “新柳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都是你的长辈，你怎么说话的？”

        “谁贪你们家罐头了？这话也太难听了……”

        “是啊，我们这不是陪你妈来问问吗？这么凶巴巴地做什么？”

        …………

        王高莲见老姐妹们的舆论攻势差不多了，才上来扮好人。

        “新柳啊，大家也不是要逼你怎么样，但你看，既然叶梅这毛丫头都能当兵，你弟弟哪儿就不能去呢？妈知道你不好开口，要不这样，晚上回来，咱们一起跟叶杨说？”

        王高莲不知道叶梅在选拔那天弹钢琴的事。

        在她的观念里，女人是不会有什么本事的，因此不是叶杨忽然发达了，就是叶家突然有了门路。

        叶杨跟苏新柳结了婚，按政策就回不去了，所以先紧着自己的妹妹。

        她现在过来跟女儿闹上一闹，让女儿跟叶杨说说，苏新勇也能沾沾光。

        苏新柳眉毛一挑：“哟，这还打算留下来吃晚饭哪！那弟弟在家岂不是要饿肚子？”

        “没事儿，给他带个罐头回去就行，他不挑。”

        这话可叫叶梅耳朵竖了起来：“没他的份，我带回来给我哥哥嫂嫂的。”

        王高莲笑了：“你嫂子不爱吃这个……”

        叶梅火了：“她不爱吃，我爱吃！我说你儿子有手有脚的，怎么出门乞讨也派你这个亲妈来呢？”

        “嘿，你这小丫头怎么这么跟长辈说话？”

        苏新柳立即顶上：“她就这么说了，怎么着了？都快走，不然我抄家伙了！”

        “怎么没说两句就抄家伙？成什么样子啊！”

        “就是啊，新勇可是你亲弟弟，你们苏家就他这一条根，你这个做姐姐，不替他打算，还赶起亲娘来了，真是白眼狼！”

        “你妈白养你了！”

        众人议论声里，王高莲突然往地上一坐，挤不出眼泪，就干嚎：“啊呀，我这女儿你们看哪！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她带大，没想到就是个白眼狼啊！”

        苏新柳脸气得通红，抄起灶台边的扫把就要赶人。

        没想到那王高莲这次躲也不躲，反而一把抓住扫帚，叫得更起劲了。

        “你打死我好了！你弟弟先前喝了你的汤，病成那个样子，跟你借个鸡蛋都不肯给啊！现在就求你给弟弟说句话，就要打死你老娘了！我这还活个什么劲啊！”

        周围那群大妈也一窝蜂地上来，骂人的骂人，抢扫把的抢扫把，一个个哭天抢地的，好像要坐实她们姑嫂两个打人似的，嗓门越叫越大。

        还有一个敞开门，跑到外头去，大叫着“快来看哪！苏新柳和她小姑子一起打她老娘啊！”

        叶梅总算知道苏新柳先前到底面对的都是怎样一群虎豹豺狼。

        当即抄起半拉葫芦舀子，满盛了一碗水，劈头就往门口叫嚷那人头上泼去，直把她浇成一只落汤鸡。

        “看清楚了！不是苏新柳，就是叶梅！”

        那大妈一呆，但也不是吃素的，发癫似地跳起来，扑过来就要抓她头发，叶梅侧身一避，那人一头撞在门板上，捂着脑袋，哎哟哟地叫起来。

        叶梅和苏新柳见了，忍不住相视一眼，都哈哈大笑起来，出了一口恶气，大是舒畅。

        “威逼”系统后，再没有什么崩人设就得死的威胁悬在头顶，她一直压抑着的那个开关就被彻底打开了。

        文复歌的事，牵涉太多，她是不得不如履薄冰，小心处理。

        可跟这几个村头大妈抢罐头，还讲什么道理？

        她要罐头，要这群泼妇滚出去，那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抄家伙。大不了两败俱伤，两个换一群，她也不憋屈。

        这样想着又舀了水，照着门口那大婶又是一勺。谁料她也学精了，猫腰一避，正中门口一个倒霉蛋。

        倒霉蛋胡国宝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这一屋子女同志打得热火朝天，眨巴着眼睛：“这咋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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