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席山鸣最终是被南门之抱下来的。

        他总是随时随地就睡着。

        而且有时候特别容易惊醒，有时候又惊动不到他。

        小柿子看着席山鸣睡倒在南门之的怀里，心里却是有些费解，忍不住想着，主子的听力敏锐，他是知道的。他几乎都没有看到主子在谁人怀里睡得这么安详的时候，是主子当真太累了，还是说……

        小柿子小心地打量了眼官家，不敢说话。

        席山鸣一路睡了回去，还作了个梦。

        他梦到南门之刚来边城的时候。

        南门之那会可没有现在的名声，在很多人眼中，南门之就是被流放到边城来的，不仅陛下不看重他，就连朝中原本支持南门之的势力也都开始另寻出路。

        边城实在是太远，南门之又是那样的年纪，如果在路上出事，说不定都回不去。

        就算要押宝在南门之的身上，也需要莫大的风险。

        席山鸣难道不知道那些吗？

        在南门之刚到的时候，不少人就明里暗里示意他不要和南门之搭上边，可是席山鸣哪里是会听劝的脾气？

        他每天晚上都会去南门之家中蹭饭。

        当将军的人，又是年轻小伙子，每天晚上准点会饿，那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可是每天都要爬墙去别人家吃宵夜，那就不太正常了。

        年轻的南门之站在厨房外，一言难尽地看着第不知道多少次来他家的席山鸣，第一次主动出声，“席将军是打算做什么？”

        “下面。”

        席山鸣一本正经地说道。

        南门之无奈，“我知道将军是打算煮面，但是您每天晚上都过来，是打算做什么？”

        席山鸣煮了两大碗面，一人一碗，然后自己坐下来，点了点对面的位置，“不坐？”

        南门之：“……”

        南门之坐下了。

        席山鸣用筷子卷了卷面，懒散地说道：“那殿下不如说说看，卑职请您过去军中，您不愿意过去，这是为何？”

        这一口一个您，落在南门之的耳中，略显刺耳。

        他沉默地看着自己眼前蒸腾着雾气的面，好半晌才说道：“将军应该知道，我被贬来这里，早就是个废人。就算参与军务，也是在给你们拖后腿。”

        席山鸣在等南门之说话的时候，已经唏哩呼噜地吃了小半碗面，听完他的话，疑惑地看了眼他的手脚，“殿下这手脚不是好好的吗？哪里算得上废人？路口那个阿明才算是个废人，可人家用脚都能写毛笔字，难道殿下还不如他？”

        南门之知道阿明是谁，所以他其实有点生气。

        但生气了一会，南门之开始吃面，吃着吃着，他又不生气了。

        “我知道将军是为我好。”他平心静气地说道，“可是，与我染上关系的，一般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席山鸣放声大笑，“殿下，上战场的人，从来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说完这番话的第二天，一直久居在家的南门之，第一次去了军营。

        南门之在军营的日子算不得好过，也算不上难熬。

        他虽然是外来的，可是因着席山鸣的态度正常，也没有难为过他，底下的人自然不会做这样的事情。而且南门之自己也不是那些细皮嫩肉不肯摔打的人，在熬过最开始的冷淡后，他逐渐和军营中的人开始熟悉起来。

        席山鸣在军营中很忙。

        因着事情实在是太多，他又是一军的统领，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在找他，南门之几次在军营中看到席山鸣，他的身边都围着许多人，大步朝着军营外走。那种众星捧月的感觉，让南门之驻足看了许久。

        席山鸣在军营中并不给南门之优待，但是每隔好几天，他都会偷偷跑去南门之的家中吃宵夜。

        这让南门之很是无奈。

        这位小皇子实在是不理解，席将军是哪来的趣味？

        进厨房，自己做宵夜，吃完后，顺带还洗碗……

        哦，后来洗碗的人不是席山鸣了，是南门之。

        做饭的人不洗碗。

        这是席山鸣的铁律。

        南门之：“最开始的时候怎么不这样？”

        席山鸣微笑：“那会还不熟。”

        南门之：现在就很熟吗？

        但这句话，南门之没说出来。

        大抵是他心中对席山鸣的自来熟，也有点受用。

        但有时候，南门之还是忍不住追根究底。

        那是在一个雪夜，他们两人捧着厨房串好的肉串，大冬天在庭院烤肉。本来这段时间他们都在军营操/练，但是临近年关，总是要给紧绷的人放假。所以军营中除开轮换外，余下的将士多少可以松活些。

        在军营待了两个多月，南门之回来就洗了个澡，刚出门，就撞上了席山鸣。

        被他塞了一大把生肉串。

        南门之还是第一次做烤肉这样的事情，做得非常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就烤糊了，而坐在他身边的席山鸣却非常利索粗暴，这肉烤上七分熟就直接淋上配料丢到一边去，那血淋淋的样子看得南门之沉默。

        跃动的篝火燃烧着的色彩落在席山鸣身上，让久久凝视着他的南门之蓦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在他的眼中，席山鸣还是席山鸣，但是那一日在城门口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势从未褪/去。席山鸣一直都是矜傲的性子，南门之也瞧不出他这个落魄皇子，到底哪里值当他看上眼了。

        等到两人将烤串烤得七七八八，也吃得快差不多的时候，席山鸣懒散地卧倒在雪地里，像是丝毫不顾及这满身的雪，“南门之，我敬重萧后。”

        这也不是席山鸣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在军营里，席山鸣要不是叫南门之的官职，就是叫他的名讳。

        军中，没有皇家的印记。

        席山鸣的脸色有些微红，仿佛是吃醉了酒，可实际上，他们今夜却是滴酒不沾。火焰在他的鬓发跳动，艳丽漂亮得有些晃人眼。再是狗胆包天的人，都不敢在席山鸣的面前盛赞他的美丽，可是南门之却怔怔地说道：“好看。”

        席山鸣：“……”

        他牙酸地看着这小兔崽子，到底是没说什么。

        南门之像是不在乎自己刚刚说的话，低下头看着那跳动的篝火，好半晌才说道：“他配不上她。”

        他说的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这话，是大逆不道。

        可是这话，也唯独南门之说得。

        皇帝是真的配不上萧后。

        萧后的出身，在皇帝看来有些粗鲁，可当年在战场上，却也是萧后亲自上场，在敌人军马里救下了皇帝的命。

        这让两人在最开始头几年情/浓意浓，仿佛世间恩爱夫妻。

        但温柔乡待上几年，人心总是会变，而且变得非常彻底，再沾染上皇权和兵权，那就彻底兵戎相见。

        萧家衰落下去，几乎是可以预知的事实，而萧后……

        南门之淡漠地说道：“席将军，您可要小心你自个儿。”

        席山鸣当时说什么来着？

        他缓缓转醒，半睡半醒地想到。

        记忆里，那个席山鸣朗笑着跳上墙头，无所谓地说道：“只消让我死在战场上，倒也没有什么值当不值当的。”

        他生来，便是要在战场上驰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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