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地心的你将相遇

【天使的馈赠】

        为什么内心的违和感会如此之重？

        或者说又是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驱使着白发女孩坐立不安，她想站起来，但出现了酒馆天花板比平日更加低矮的错觉。

        戴因斯雷布——

        克里丝塔确信他不是在“委托”，而是在“面试”，这个面试官还有点天然呆——除非他有把握酒馆里的人都醉醺醺地忘掉了脑子，怎么都不会有人在消息流动的地方声称知道风神岩神真身。

        万幸，戴因对旅行者的三问很快就结束了，因为比起开放式的问答，这三道题更像选择。「问完了就该启程去风龙废墟了吧？接下来可是关于旅行者兄长的重要事件。」

        “且慢，我也有三个问题给你。”半张面具覆盖着的脸转向了坐在对角处的女孩，“克里丝塔·卡斯兰娜。”

        目光相交之时，白发少女明白自己无法推脱，更无法逃避。

        完全与深蓝色眼瞳对视时，她无法判断星形的瞳孔究竟对焦何处。

        ‘超越时光，不入轮回；证过凡人无从梦想的契机，也承受过万物陨灭时的哀痛……’一时震撼于戴因气场的克里丝塔脑海里响起某人对于祖先评价，前半句同样可以用在他身上。比起空洞无物，他眼底尚存的一缕光芒令让少女心中萌生了零星的侥幸。

        但理性的印象止步于此，剩下的则被抗拒填满。

        不仅仅是表面上的怪异，还有更深层次的悸动——在璃月直面破封而出的魔神后，沉睡在灵魂里的猛兽闻到挑战的气息蠢蠢欲动。它们本就是为崩坏而生的眷族，残渣和深渊都可以是饱腹的食粮，教唆着在血管中横冲直撞，甚至傲慢地对世界指指点点。

        直到被漆黑侵蚀百年的顽强生命站在跟前，克里丝塔不由自主地咽下口水。竟然产生了一种错觉：

        【面具下隐藏的深蓝色，更适合——她自己。】

        「不对不对…」她急忙摇头驱散了危险的想法，“你要问我什么？我有值得你请教的地方吗？”

        “自然是有的，”长桌对角的男人这回终于压低了声音，

        “一：对抗风魔龙和奥赛尔时，你为何没有与旅行者一样站在争斗的最前线？”

        “二：你认为，如果没有你们三人的参与，蒙德和璃月的结局是否会有改变？”

        “三：如果有选择，你会去了解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还是关于未来的预言？”

        “不必急于给出答案，你可以在接下来的行程中好好思考。”金发男子说完起身，他几乎两手空空，早已等着与他们一起上路。

        “别多想啦，你看他那副样子，在旅行者回答的时候也只是嗯嗯嗯，你就放心说，要是他有意暗示你的功劳没旅行者大，哼，我们绝对不会放过他。”派蒙头顶上安慰克里丝塔，左边也传来荧悄悄牵手的触感。

        “收到了三个值得深思的好问题，自然也要准备充足的答案。”白发的女孩给予提问者承诺，“我们出发吧。”

        ————————————

        这是克里丝塔第一次迈入暴风的屏障，似乎弥补了勇者斗龙中没有她的遗憾，也如跟随着踏上真正英雄的行迹重读史诗。

        第一台的耕地机近在眼前，面朝天空的某个方向坐下陷入沉睡。凑近会发现与其他被击败的遗迹守卫不同，只有它还剩齿轮在微微转动——如梦中的呼吸。

        但很快，这个梦便永远不会醒来，戴因要在深渊教团之前取走它的‘炉心’。

        暗金色的混沌核心再一次唤醒了克里丝塔的‘食欲’，内部残存的能量像心脏内的血液般有规律地涌动，哪怕与她相隔甚远，少女的耳边却传来想象中的脉搏声。

        “扑通，扑通”，与自己的心率纠缠在一起，模糊了生命与机械的边界……

        「想要得到它」

        “你还好吗，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盯着核心与戴因看？”

        “那个东西……给我的感觉不大妙。”

        “抱歉，我会收好它。”古国骑士利索地把它藏入袍子，在前往下一处地点前给出忠告，“接下来我们去的地方会更加凶险，如果你适应不了，还请提前告知。”

        “不，我没事。”眼看着相遇的节点近在眼前，克里丝塔又怎会放弃这个机会，至于接触深渊她在蒙德便早有了经验，况且身为被崩坏洗礼过的一代人，她的体质不排斥这些。

        戴因斯雷布深深地看了眼跃跃欲试的旅人，带起了路，两个月来他暗中观察误入此世的白发究竟是羔羊还是狼崽。

        也许两者都不是……少女既不胆怯也不喜斗争，不同于常人的底气支撑着她走上未知的旅途。

        是隐藏的实力，还是对世界浅薄的认知造就了这些呢？末光之剑的队长思索着不同的答案。

        今日他否定了先前的看法，敏锐的战士又怎会错过他人的注视……

        从坐下来的那一刻起，就感受到灼热的视线快穿透臂甲，盯上不幸被诅咒的身躯。

        也许她本人都没意识到那不是对陌生人的好奇，而是尊崇本能，渴望着险境与吞噬。

        未入深渊，深渊却早已为她敞开大门。

        「祂是被驯服的天灾，」

        「坠落的星银……」

        —————————————

        【倒悬的遗迹】

        不出所料，‘深渊’在凝视着她，蛰伏于地心的那位早就对克里丝塔抱有戴因所不知的期待——

        意外来得很突然，一行人追踪痕迹进入遗迹不久，地下交错的空间就悄无声息地把它们分开。也就是一眨眼的回头间，旅行者身边少了人。

        另一边：

        没有任何不适感的空间转换，过于精妙以至于克里丝塔怀疑这是否为幻境，毕竟以提瓦特的特殊性，地脉愈是混乱之处越是有无限可能。

        于是她努力感受了一下圣痕中奔流的能量，假如幻境能读取并模仿外界感官，那就在被彻底蒙蔽前迅速地排查身体内部仅有自己知晓的力量。

        是现实，她确定圣痕在这个世界的独一无二。

        此外，身边的温度也悄悄发生了改变——原本越向地心越浑浊湿冷的空气在慢慢回温，在这种情况下就如迷路的洞穴中升起一堆烤火，吸引着旅人靠近，即便它可能是致命的陷阱。

        但是克里丝塔前方没有任何生物，连挥舞着烧火棍的丘丘人都没有。

        热源来自后方，回头的时候她已经考虑到了最坏的可能——“哈…果然如此。”面前是卸下所有伪装，骄傲地露出原本模样的深渊使徒，

        “初次见面——渊上先生。”

        ……

        如果来的是兢兢业业的□□使徒，那克里丝塔就很难控制住情况，万幸迎面而来的能被归于摸鱼乐子人，因此最重要的便是保持它的兴趣。

        “王子殿下口中的客人果然非同一般，”

        被叫到名字的渊上停在了不远不近的距离，不动声色地打量女孩——她的攻击性很低，这是使徒的初印象，比起提到兄长就骤然变锋利的荧，他还暂时观察不出有什么可以令克里丝塔一反常态。而越是平静越能激起他探求的兴致，就像他效忠的金发少年一样藏着与外表大相径庭的过去。

        至于为何她会说出自己的名字，渊上自然地将它归于那个还在不断与殿下作对的戴因……

        “抱歉，认识你与戴因斯雷布无关，只是恰好通过某种途径得知了你的名字，”但少女在昏暗光线下分不出蓝绿的眼睛看透了它的想法，“那种执着于人性，高高在上的宫廷护卫队，也不会记住你的名字吧？”

        ……

        “……哈哈哈哈，想不到与大英雄旅行者同行的友人居然会出此言，这是你的真面目呢？还是慌乱下的口不择言呢？”渊上爆发出一阵笑声，“别忘了殿下的目光在此地无所不知呀。”

        “所以你也明白，要是我真的如此，你们的那位也不会放任我呆在他妹妹身边吧？”火使徒眼中的女孩摆出一副模仿来的游刃有余，可惜骗骗地面上的生灵可以，但对于真正的深渊来说还是如此稚嫩。

        “问题到此为止，你拖延时间的小把戏对我可不奏效，殿下要我带你回去。先说好，我可不会像深渊法师那样磨磨蹭蹭。”

        “可是深渊法师一个水泡就能把我困住带走，你却还要动嘴劝我…”白发少女的瞳孔中闪烁着不明的情绪，“你身为比它们更高阶的使徒，没考虑过为什么殿下钦点了你吗？”

        “你大概根本就没有过这个问题吧？我想想……哦，原来不是他身边的红人，猜不透他的心思啊？”

        话语跳脱却精准地刺探到火使徒的状况，如童言无忌又残忍而真实。

        有一瞬间渊上想杀了她，可她偏偏在挑衅的边缘游荡，明明摆出的谈判动作生疏木纳，语气也夹杂着微小的颤音，但在关键之处又过分熟练。

        「她必然是在模仿，模仿她身后看不见的魔鬼……」

        「他教会了她容忍罪恶，哪怕是学到的一点点皮毛也如此迷人」渊上不由得想象起了克里丝塔所仿效的人，

        「啊，他说不定敢玩弄神明，只有这种人的影响才会造就她……」

        ……

        「呵，没想到是前任主教的话术震慑住了他……」见魔物还在沉思中，克里丝塔趁机观察周围寻找退路。她刚刚的豪言壮语并非一时热血的产物，而是半真半假的推测——

        为何来的是火使徒？但凡一个水法师就能让她够呛。

        深渊人手不足？开玩笑，空只是在韬光养晦。

        这里疑点重重，倘若真想强行带走她，派来的绝不是——

        一位火属性，不擅长战斗的文职人员！

        不远处渊上手中的火苗在空间内静静地燃烧，倒映在克里丝塔眼眸中，关于这缕细碎的光芒，她忍不住地发散思绪：

        曾有不止一人手中燃起不同颜色的火焰，以至于地底的这一簇过于平凡。

        因为她见证过燃尽天空，抹去一切灾厄的劫炎；也在乐土空间的冰原挑战失败，即将失去意识时望见白发蓝眼的祖先提着淬火的大剑给她取暖……

        「卡斯兰娜最初为对抗天火，而身负冰雪。」

        ……

        地底的火苗变得有攻击性，看上去不再是为了照明而用，这预示着渊上的耐心和好奇已经耗尽，他很快会采取非常手段带走克里丝塔。但在看不见的地方，女孩嘴角勾起了然的微笑。

        “请多指教，我的磨刀石！”

        「空可是为了刺激我体内的崩坏基因，派了战力与地位中庸，却能够流畅交流的使徒。要是前任主教在此，会不会把我现在所想说出来诡辩一场呢？」

        雪葬的星银凭空显现，流动着深蓝色的重剑与少女的呼吸共鸣，成为了她的延伸。哪怕从未学过一招一式，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随记忆里憧憬的模样挥舞着它。

        她毫不犹豫地去碾碎一切阻碍。

        —————

        “哐——！”

        即将斩下的刃被牢牢地挡在距魔物很近的地方，一缕金色的马尾飘然而至，跟随着到来的还有荧带哭腔的叫唤声：“克里丝！”

        “看吧，你拙劣的招式在我面前根本不值得一提。”沉闷的少年声轻易化解了克里丝塔的攻击，“如果只有这点力量，还想实现游历七国的妄想？”

        空没有像对待敌人那般卸掉少女的武器，而是像个剑术老师般颇有耐心地把大剑的重心推向克里丝塔，甚至还让她更方便举起它。

        “看吧，无论你的技艺，还是身心，只有深渊才会让你变得强大。”少年后退半步，向她邀请，

        “我会给予你更好的归宿。”

        “不要…克里丝…”

        身后荧立马做出了挽留，可像是意识到实力差距后又不知如何挽留——多在这个世界游历了五百年的哥哥更强，也更了解克里丝塔的秘密。

        对于繁星的双子来说，时间不会在他们身上留下痕迹，他们中的任何一方都能见证这位故人后代的一生，甚至是她子子孙孙的一生。

        但是未知的旅途没有终点，这个与他们在异世界相遇的年轻生命应当被前辈守护，因为这是他们的使命。

        当然，荧也希望克里丝塔能做出自己的选择，兄长一定能给她安定的住所，但如果她选择了自己，她也会拼劲全力携手前行。

        “抱歉呢，虽然对于你来说我的时间微不足道，但我想还不至于到了垂垂老矣才跑遍题瓦特，你这么说让冒险家们情何以堪……”

        “哈，明明是双子重逢的大好时机，怎么变成了家长争夺孩子的场面了啊？”克里丝塔哭笑不得地把武器收起。

        “空，你知道的，我们家的人都很固执，你见过的那位老祖更是几万年都一心不改。”

        “我们同你们一样，哪怕早已知晓结局，没有任何一人惆怅不前。不仅如此，还要用自己的选择，给它赋予意义。”

        “你可能还没来得及听我讲完我们时代的故事吧，我之所以会站在这里，是因前文明你们万年的牺牲，与我们时代百年铺垫所造就的奇迹。”

        “我是受益者，也是新的传承人。”

        “即便你真的要与天理一战，怎么都是听听我这个「见证人」的知识比较好吧？”

        “不让我好好观察这个世界，我又怎么把经验提供给你呢？”

        在无光的地底，本应一切归于寂静，却有细碎的布料摩擦声传来。克里丝塔忙活了一阵，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小球，轻轻按下按钮，黑暗中群星绽放，熟悉到令人眼眶湿润的蓝色星体静静地旋转。

        正如前人所言，它便是家园，它便是我们。曾经存在过的每一个人，都在这上面度过自己的一生。它虽然只是宇宙中一片小小尘埃，但为了保护它，为了续存于其上代代不绝的文明，就连生命，也将只是微不足道的代价。

        【故土难离】

        记录了地球在某一时刻的投影仪，在题瓦特的大陆上用仙家术法粗略地重现了地球的模样。模糊的一瞥，也足以在脑海中炸裂出无尽的回忆。

        “第一枚，就给你了。”克里丝塔把它推向还在发愣的空，“…其实之前还想过用炼金术，但洞天之术更吸引人啊。”

        沉默的少年猛地攥紧了小小的球体，好像吃醋般不愿意让它的光芒被其他人看见，随后逃跑似的迈向传送门。

        “我会等待你们的答案。”

        “小心稻妻，保重。”

        合上的门扉消失了，但在调和剂克里丝塔的存在之下，荧没有预想中的那样悲伤，很快下定决心地向兄长和旅伴证明旅途的意义。

        “他不会的……如果有，那也应该是最后的选择……但那个时候我们一定会阻止他。”克里丝塔与旅行者并肩坐下，“我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看过一些……”

        “一些什么？”

        “……一台永远不说谎的打字机，向我讲述过无数温柔的故事，在迷茫的时光里，作为睡前祈祷和梦中的希望，故土难离也是从它那里得到的图纸。”

        “在这片伟大的土地上走一走看一看吧，一如你们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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