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奥摩斯港一日轮回

“可恶可恶，没想到阿赫玛尔之眼的老大被风纪官抓走了！”

        世事难料，对敌策略没派上用场，倒是镀金旅团的团长先动了神明知识的心思，变成只会重复「世界，遗忘我」的痴呆。

        “确实是我考虑不周。”

        离奇的是，艾尔海森看上去一点也不急，他拢起披风里的鼓鼓囊囊。这种人时间表上没有‘停留’二字，一个计划结束就立刻有其他事情补上。

        不紧不慢的性格难能可贵，可平静往往是反常行为的端倪，知晓内情的克里丝塔不介意故意敲打他几下：

        “你要这么不近人情地溜啦？容我提醒一句——你和旅行者之间的交易确实钱货两清，但与我的交易你没完成。

        当初的价格是交换两个世界神明知识，说好的提瓦特这一半算是违约——

        顶着艾尔海森骤然凉嗖嗖的目光，她终于抛出了真正可行的交易。

        用神明换取神明这种异想天开的话从异世界之人口中提出，再诚恳的真话本土人都会拒绝；但正是如此，他们更容易答应下一个较为实际的要求。

        “介绍我参观妙论派一次。”

        “可以，花神诞祭前我会送到你手上。”

        等到书记官的背影走远，小精灵才刚刚跟上他们两的谈话：“所以克里丝塔你一开始就没指望能从他手上换到罐装神明知识吗？”

        “没错，这里是须弥，不是契约的国度，一路行来也要入乡随俗嘛。”白发少女越过海浪与天际线的交界，向着一个不知方位已然遥远的故乡，

        【更何况，我的「神明」，已成过去呢？】

        当崩坏的使徒们经由人类之手安排逐一出场，那些为了毁灭而生的灾难就已被剥下禁忌的帷幕，无论出于性质还是结果，它们都不应再被称作“神明”。

        人类就是如此野心勃勃的生物，他们最伟大的精神，就是反抗造物主的精神。

        同理——提瓦特的神，真的能被称作神吗？

        她时常会有此疑问，近来这个念头愈演愈烈，藏在圣痕中非人的傲慢潜移默化影响了她。

        回忆着从西风骑士团图书馆里看到的风土综卷，这个世界类等同英文变体的字符无一例外地用【执政官】一词拼写出它们的指代，而所谓【神】，仅仅是他们的读音。

        「一种生物。」

        克里丝塔被注入的记忆里，艾尔海森在未来会出这句话。不得不说，作为外来者的她都由衷地佩服这位书记官的思想。

        从某种程度上讲，人类倾向于把纯概念性的东西指派给世界。但任何学者都不可避免地要用太人性的笔调描绘自然，因为所有人都得使用语言，而语言是人类制造的工具：

        于是未知会被无法估量地夸大描摹、被浪漫地诗化，前者成为禁忌，后者——成为神明。

        两个极端，

        殊途同归。

        就像那位离去的主教在告别前放声自嘲：他已经被自己需要的力量憎恨的彻头彻尾。

        狡谲如奥托也不过在最后几年才幡然醒悟，囚禁小吉祥草王的贤者在他们短短的任职期间，怎会承认他们梦寐以求的是一位小小稚童呢？

        ———————————————————

        约定之日的奥摩斯港，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几天前相同的座位。书记官专属的深绿色推荐信就在桌子上，被它的撰写者轻轻按住，手指隔着纸张无声地敲击桌面。

        艾尔海森招来侍者给她点了一杯椰子汁，作出女士优先的示意。

        克里丝塔不免心中暗笑，手握推荐信有所保留，这个家伙也玩起了花样。

        “看上去我们都不认为交易有想象中那么简单粗暴，说吧，直来直去的你今天怎么这么沉默？”

        “我想与你建立长期的异世界情报交流，作为交换，我可以推荐你毫无阻碍地进入任意一个学派。”

        浓浓的违和感油然而生，让克里丝塔以为他是不是通知了风纪官来抓人，现在所有的行为都是在钓鱼。

        作为学者无法拒绝知识，但艾尔海森即便持有神明罐装知识也没有贸然打开，确认安危前不贸然出手是他的底线，因此克里丝塔也就用很简单的话语概括了一下她那个世界的遭遇，作为警醒。

        现在他说想要更多异世界神明的情报？

        “你有毛病吧？”如果艾尔海森这么被骂，一定不会还嘴的：

        “不，你和教令院，都有毛病吧？”

        她对提瓦特的了解同时具有熟悉与全然陌生，相遇之前所有记忆都源自某把神之键在过去的遥望，被迫以第三视角看完了世间命运的一种———

        『只关心文明进程的神之键不曾理会个体的庸庸碌碌』，

        而艾尔海森身上的形容词过于复杂，她也不过是通过本征世界疑似的同位体来理解这个世界———这样形成的概念，真的可以去理解真正的人吗？

        克里丝塔发现除去确定他不会做大奸大恶之事，关于命运的细枝末节一概不知。

        今天他的目的超出了想象，她与这位之间的交流打的就是一个信息差，她所有的信任基于艾尔海森未来所做的一切。

        此刻，他正在做着挑战底线的事。

        突然，克里丝塔有了一个极为大胆的想法，她知道有某种存在可以蒙蔽精神——虚空。

        【我在梦里，你是艾尔海森吗？】

        话音刚落，心中仿佛有什么屏障碎裂了，游荡在冰原上的帝王对入侵领域的不速之客抛去一瞥。它就是崩坏，所到之处无人可忤逆的暴君。

        克里丝塔知道对面坐着的“艾尔海森”是谁了——认为所谓人不过是复杂机器，宣称「神」也能被制造出的“异端”——【博士】

        他与前任主教相似，只不过他还在前行，行走在一条堆满骸骨，最终毁灭自身的道路上。

        这段命途的成功者为“光芒万丈的罪人、十恶不赦的英雄”；败者的骸骨遗臭万年，连地狱都会将其埋至最深。

        克里丝塔是成功的造物，于是前行者窥伺她的梦境寻求拥有未来，想要透过她的眼睛，看到神明……博士的精神逐步引导她回忆八年前伪神亲临的瞬间，他通过虚空传达出“审讯”——

        「降临在巨人肩头的你，没有资格否定这种行为。」

        “你的主教予恩赐，享受这一切的人在反对类似的言行，不等于在拒绝你的过去吗？”他笑得猖狂，“我还真想见见他呢。”

        伪装在梦里破碎，露出愚人众第二席原本的模样，他从一开始就编织了一张大网，可惜兜住的猎物在第一个轮回就挣脱了陷阱。

        崩坏令她无师自通了傲慢，人性教给了她理智：

        “难怪大名鼎鼎的博士会被教令院驱逐，因为风纪官告诉我：他们只在乎你做了什么，而非你做事的理由。”

        “我从未否认过我诞生前的牺牲，为的是不再有人像我一样某天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个复制人、实验品、由他人死亡中诞生的‘切片’！”

        “你敢赌如果现实中的我死掉，会引发什么样的灾难吗？”

        克里丝塔的眼底酝酿着风暴，有人告诉她，那是对于崩坏的后代来说多么自然，多么简单就能跨出的一步，简单到要用全部理智去压抑，却只要一个小小的契机就能挣脱的禁忌——人为崩落。

        卡斯兰娜一家人都很擅长看轻自己，死亡不过是一场新的旅途，是意识沉入圣痕之后回归大家庭的团聚……

        博士举起双手颇为敷衍地晃了晃：“真是小孩子脾气，年纪不大却顽固得很。”

        “不过今天我就暂时原谅一下你的冒犯，吾等的伟大目的可不能被你一人破坏。”

        “你比的你的同伴表现要好，她已经在花神诞祭里徘徊了十几次，而你在首次就意识到了这是个梦。但，这又如何呢？保持清醒却脱离不了梦境，越是清醒越耗费精神，你真的能睁着眼睛挺过每一个轮回吗？”博士说着利用虚空的力量在周围闪现。

        “等到你放弃啊，就是我的胜利。”

        “滴——”

        黑色吞没了克里丝塔，脑海里的负重陡然增加，她相当于没有睡眠直接进入下一天。理智告诉她人类每晚快速眼动睡眠时间只有几十分钟，刚才的对话在现实里恐怕只过了半分钟。

        「我和旅行者不在同一个梦里，她在花神诞祭，我在奥摩斯港。小草王说解除梦境需要梦的主体否定它，那么这个梦的主体，会是谁？还是说，它像往世乐土一样，每个人都不可或缺？」克里丝塔坐在奥摩斯港湾吹冷风让自己保持清醒。

        「让我想想，奥摩斯港，是神明罐装知识交易的主要地区……那么这里最深的执念，就是——」

        「真是聪明的孩子，你和你的同伴都已经意识到怪异之处了。」虚空闪了一闪，小孩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纳西妲？告诉我谁才是主体。”四处不见小草神的踪影，忙于两个大型轮回中的她恐怕也很难两头兼顾。“不必多说，我知道这是梦了。”

        「诶？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这个先免谈，当务之急是解开这场阴谋。”

        「…让我看看……这是个坏消息：你遇到的梦境更加坚固，奥摩斯港所有人的念想纠缠在一起，这里有很多人都想要神明罐装知识。」

        【因此——每一位寻求罐装神明的人，都是主体。】

        奥摩斯港熙熙攘攘上千商人、居民和学者，还有对神明罐装知识趋之若鹜的镀金旅团，每个潜在的交易对象都是支撑这个梦境的主体之一。

        难怪博士游刃有余，原来他从不担心这个梦会被轻易打破，每一个参与交易的人都因利益而紧密地纠缠，而且他们都是自愿参与，就像现实中一样。

        “怎么会是坏消息呢？只要知道原理，就等于解开了一半的谜题。”

        “好消息，纳西妲，我听说过几种破解迷宫的方法，其中最简单的——就是暴力破解啦。”白发少女思索了片刻后笑了，“在现实里，风纪官不介意用武力让这群法外狂徒低头，在梦中也是同理。”

        “这就是我的计划——打败所有人后，我会一点一点地背负起这场梦的「权能」，我会用绝对的压制让他们都放弃这个念头，最终成为——唯一的，梦境主体。”

        【然后由我，关闭这个梦。】

        决战之前，曾有人用这种方式背负了终焉；

        世界重生之后，作为后人的她仿效着前人的步伐；

        圣痕与梦相连，那片无限延展的圣痕空间，足够开辟出新的世界，继承这份遗产的人同样可以造就奇迹。

        「可是这样，你要单挑几百个人！」

        “不是还有你帮忙吗？纳西妲，帮我在梦里做一样东西呗。”

        ……

        梦里的奥摩斯港，所有人被一阵巨大的爆炸声震撼在原地。立于桅杆最高处的人手持着一颗红色的罐装知识，绯红的流光散发出不祥的气息。

        “你就是艾尔海森的同伙，竟敢偷……！”某些阿赫玛尔之眼雇佣兵在下面破口大骂，头顶的人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大家，我宣布个事——”她抛了抛手里的罐子，“神明罐装知识在我手上，凡是想要的，我奉陪到底。”

        停顿几秒后她似乎想要改口：

        “啊，算了，你们一起上吧。”

        “我不会拒绝你们的任何战斗请求。”

        “我赶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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