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十点十五分。

        附一中明德楼一楼的课间有些冷清，张大伟拿着保温杯慢腾腾的穿过走廊，拐进了高二一班的教室。

        十一月的南方十分寒冷，这个时候肯在教室外面玩的也只有那些普通班的学生，对一班这种火箭班的同学来说，能赶在课间多睡一会儿都求之不得，谁会傻不拉几的浪费这大好的时间。

        张大伟看了眼满课桌的黑脑袋，把夹在胳肢窝的一沓卷子往讲台上一扔，“啪”的一声果然惊醒了不少学生。

        “来来来，都别睡了。”

        学生们一看是他，纷纷抬起脑袋发出不满的哼唧声，张大伟嘬了一口茶叶，笑眯眯说道：“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这次模考咱们班又是第一名。”

        同学们见怪不怪的“切”了一声，有个学生道：“这算什么好消息，这不是常态嘛。”

        张大伟把眼镜往上一扶，清瘦的身板往旁边一支棱，得意道：“这我知道，不过你们猜我们这次的平均分拉了二班多少？”

        不等学生们唏嘘，张大伟立刻高声道：“整整二十分！”

        话音一落，全场寂静，不少没睡醒的这会儿也彻底清醒了，就见张大伟手舞足蹈的说道：“咱们班虽然向来第一，但平时和二班之间的较量基本上都只算是险胜，这次拉了他们二十多分，这还得要感谢一个人。”

        有学生受不了他卖关子了，直接道：“谁啊大伟哥，让我们看看是谁凭借一己之力把江苏卷的难度给拔上去了。”

        不少同学的眼神已经瞄向了坐在第一排中央位置的女生，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梳了个高马尾，脸颊粉白，一双眼睛盯着地面，神色游离，似乎并没有融入到此刻教室里的吵闹。

        单从气质上看，是个清冷安静很受老师们喜欢的乖学生。

        张大伟下意识也看了眼她，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就在众同学的催逼之下，他假意干咳两声，才说道：“还要感谢咱们班的关卿同学，这次数学和英语都考了满分，以总分464的成绩成为咱们附一中近几年来的最高分！大家鼓掌！”

        同学们愣了一下，这才掌声雷动。

        “握草，数学也满分啊！”

        “那四十分的附加题她都做出来了？！”

        “我靠，卿儿还是牛逼啊，不愧是咱们年级各位男士的女神！”

        “啊！我怎么觉得我对卿卿的爱又多了一分~”

        众人七嘴八舌的，夸赞的基本都是男生，有几个女生脸上挂不住了，议论道：“神气什么呀，我看也就是运气好吧，平时什么时候见她数学拿过满分啊。”

        这话被旁边的同学听到了，那男生讽刺道：“人家就算不拿满分也是全年级第一，照样甩你大几十分，气死你吧就。”

        那女生被他说得脸色通红，却不敢顶嘴，只得没好气的瞪了前面的关卿一眼。

        关卿一开始没在听他们议论，等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她只下意识的跟着鼓掌，后来一看大家都往她这边看，再看了眼讲台上的卷子，多少明白了点什么。

        张大伟道：“那为了奖励咱们班这次的成绩，王主任特意向校长申请了五百块钱经费请大家吃饭k歌，那个关卿啊”

        没等张大伟说完，教室直接炸开了。

        后排几个男生兴奋的吹哨子拍桌子，张大伟赶紧抬起手臂压了压手腕，示意大家别激动，然后说：“关卿啊，这五百块一会儿中午放学你来我办公室拿，班长，你统一一下吃饭唱歌的地点，时间就定在明天下午放学，行了，收拾收拾准备下一堂课吧，学委过来把卷子给大家发了。”

        张大伟刚一出去，有几个男生就往关卿这边凑了过来。

        她平时跟同学们关系都挺好的，大家在一块讨论学习什么的，氛围都十分融洽，只是今天她心里有事，压根听不进去那些人在旁边说什么。

        同桌刘航看不下去了，打闹着把那些男生轰走，他正想问问关卿今天怎么回事，谁知上课铃声一响，只得作罢。

        一上午的课很快就过去了，关卿去张大伟办公室领那五百块钱的时候，却被其他老师告知张老师不在，让她下午再来。

        寒风吹过校园，枯树上的冰碴一溜溜的往下掉，关卿只觉得骨头都冷，低头一看，才发觉靴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打湿了。

        家里离学校不远，自行车十分钟就到了，她今天出门忘了戴手套，特意骑得慢了一些，可谁知如此龟速，还能在快拐进胡同口的时候，被滋了一身泥。

        关卿：“”

        她看了一眼少年骑车离去的背影，只顷刻，就在路尽头消失不见。

        “哎呀，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啦。”

        胡同口摆摊的阿姨和关卿住在一个小区，从小她就在这片吃饭，大家都很熟，一见小姑娘白羽绒服上满是泥，立刻尖声骂道：“我刚就看到老谢家那个混小子从这骑车子过去了，看给我们囡囡搞得，赶紧回家去换换衣服啦，这挨千刀的小混蛋，也不知道慢点。”

        她边说边用擦桌子的抹布给关卿擦衣服，谁知那连泥带水的，越擦越脏。

        “哎呦呦，这小混蛋，我一会儿回去非跟他们家老谢好好说说，这不省心的玩意儿。”

        “没事阿姨，我自己回去洗洗就好了。”关卿小声道：“不用擦了。”

        女人见原本还不算特别脏的衣服被她擦的越来越脏，只得不好意思的停下手来，对关卿道：“你一会儿把衣服换下来拿到阿姨家来洗啦，你一个小姑娘，这么大的羽绒服，你洗不干净的。”

        “没事的阿姨，我”

        “哎呀，你爸爸妈妈现在也不在家，你一个人怎么能行嘛。”女人道：“对啦，你这下要怎么吃饭呀，家里没人做饭可怎么行啦？要不以后就在阿姨这里吃好啦，反正多你一双筷子也没什么的啦。”

        胡同里的人都知道她家的那些破事，这里的人上下几代都在这生活，说起话来也不藏着掖着。

        关卿道了谢，拒绝了女人的热情，推着车子慢悠悠的往家走去了。

        这一年多以来她越来越不喜欢回这个家，因为每次回来的时候，总能在楼下碰见那些讨债的。

        那些人个个五大三粗，每人脖子上都挂着个大金链子，夏天的时候，还能看见他们手臂和身上的蟠龙纹身，每当关卿经过楼下，这些人都用一股恶狠狠的眼神瞪着她。

        没错，她爸是个赌鬼，她妈是个酒鬼。

        没有心理阴影是不可能的。

        两个鬼不知天高地厚的把好好的一个家败完了，这还不算，昨天夜里不知道几点的时候，俩人把能带走的家当全部带走，最后只留了一封信和二百块钱给她，算是交代了他们和她之间最后的那点亲情。

        从今天开始，她就是个大龄孤儿了。

        讨债的似乎也知道那两口子昨晚上跑了，今天破天荒的没在楼底下堵门，关卿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心里没什么感觉，可能是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她机械式的换了拖鞋，放下书包，脱下羽绒服，拿到厕所开始洗刷身上的泥渍。

        这是她这个季节唯一暖和的一件衣服了，还是刚上高中的时候，奶奶给买的，当时特地买的大了一些，就是为了能多穿几年。

        水龙头的水冰凉刺骨，关卿拿起肥皂盒里只剩下硬币大小的肥皂小心的搓了起来，这衣服是光面的，倒是好洗，然而饶是如此，等洗完了身上的污渍，她才觉得自己的手指被冻得通红。

        还有些僵硬。

        她搬出小太阳插上电，把衣服挂在旁边烤着，然后就去厨房里看看还有什么吃的。

        那两个鬼还算没有泯灭良心，给她留了半袋大米，两袋挂面和一篮子土鸡蛋。

        最快的午饭就是煮面条了，时间紧张，她要赶在一点之前吃完，然后骑着车子去学校赶第一场午自习。

        由于常年生活在这种“无双亲”的环境之下，未成年的关卿早在很小的时候，就练就了一套很强的生活本领。

        烧水下面煮鸡蛋一气呵成，期间还得时不时去客厅看看衣服，以防被那个漏电的太阳给烤糊了。

        家里一到冬天就潮湿的厉害，别家早在几年前就买了暖气片，她家到现在还用的是前些年她爸从废品厂淘来的二手小太阳。

        至于为什么是二手？用她爸的话说，钱就不能浪费在这种没用的玩意儿上。

        他爸妈都是几年前的下岗工人，那时候国企破产之后给了一笔不小的补贴，两口子拿了钱做了点小生意，没想到赔了个血本无归，为了尽快还债，他爸就在朋友的鼓动下走上了歪门邪道。

        一开始赌的时候还尝了点甜头，可那泼皮烂货不懂收手，十赌十输，每次都想着能赚回来，于是来来去去的，连亲戚都不肯借钱给他了，就把她妈那点微薄的嫁妆都赔了进去。

        她妈一看自家男人这个鬼样，就经常心情不好借酒消愁，成天嘴里骂着那个人渣烂货害她成了这副模样，可在关卿眼里，她妈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自打记事起，那女人就颇喜欢流连娱乐场所，抽烟打麻将炸金花，就没她不擅长的，小时候更是经常因为打麻将把她一个人丢在幼儿园里，直到老师亲自送上门，那女人才骂骂咧咧的带着她去麻将馆做作业。

        两个真是天生一对。

        关卿时常在想，自己生活在这样乌烟瘴气的环境下竟也能如此的出类拔萃，实在是老天给她开了个天眼。

        吃完饭收拾好之后，衣服也干得差不多了，她往书包里装好下午要上课的本子，换了双干净的棉鞋，又拿了围巾和手套，这才准备出门。

        临走的时候往客厅又看了一眼——家里最值钱的电视机肯定是不在了，窗台上的录音机也被卷跑了。

        还有什么呢？哦对了，还有挂在她卧室门口墙上的那幅画。

        据说那画是当年慈禧太后留下来的真迹，那年她爸走投无路的时候想把画卖了，却遭到了她妈的坚决抵制，说是不到万不得已都不能动那幅画，那可是他们家的命根子。

        如今命根子随着那两口子一块消失了，看来是真的无路可走了。

        沙发上盖着白色的围布，角落处的红色电话机分外醒目。

        倒不是那两口子多有良心还给她留下了电话，而是这电话早就被讨债的打爆了，到现在都不敢插电话线。

        原本就没有什么家当的家里更显得空荡荡的，关卿深知这个家以后就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至于那两个鬼会不会回来或者什么时候回来，对她来说已经毫无意义。

        不过从心理上来讲，她倒希望那两口子永远别回来了，毕竟她不想再生活在一个成日都乌烟瘴气且随时都被逼债的家里了。

        只是没了那两个人，她后面想要如何生活，就成了一个很大的问题。

        “还是先想想怎么生存吧。”

        关卿骑上自行车，只觉得眼前的道路白花花一片，似乎连空气中都充斥着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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