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遁山

何君珑现在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想了想，自己除了不能再见姐姐一面外没什么遗憾，于是也学着卜靖廷劝宗主们回去。

        虽然他心里很害怕。

        许殊何与许元昌不知商量了些什么，兄弟俩的眼里涌起如出一辙的悲伤，还有无能为力的悲愤——在天机使的包围下，多一个人并不是多一份力量，而是多一条白搭的性命。

        他们同宗主们一样，去卜靖廷与何君珑面前抱拳致歉，然后满怀愧疚地走进了竹林。

        小亭子周围的空地上只剩下了卜靖廷与何君珑两人，娄宗主与吕掌门也跟在宗主们后面离开了，走的时候老泪纵横，不敢看卜靖廷的眼睛。

        清风吹过，翠竹摇晃，一切归于静谧。

        何君珑小声问：“天机玄想用我们把我爹和姐夫从无霁山逼出来？”

        卜靖廷觉得他难得聪明了一回：“应该是吧，不然何必大费周章捉我们？”

        “哦，”何君珑轻轻点头，低头摸了摸腰上的佩剑，“那我们可不能让原宙得逞，大……靖廷，可以由你来送我一程吗？我自己不太敢……”

        卜靖廷将脸转向他，微有诧异地看着这个平日里没个正形、让外祖怒其不争的“舅舅”。片刻后，他侧回脸去，扫视了一下周围的空地和四面的竹林，然后道：“跟我来。”

        何君珑不明所以，但是顺从地跟住了他。

        一条条黑影从竹林里凭空出现，优哉游哉地朝空地上走来，把包围圈越缩越小。

        卜靖廷如同没看见，绕亭子转了半圈，何君珑只瞥了旁边的黑影一下，就不敢再看了，紧紧地缀在外甥后面，也不出声问他们为什么要绕着亭子走。

        突然，卜靖廷眼前一亮，抓住何君珑就朝前跑去。

        何君珑被吓了一跳，边被拽着狂奔边向前探脑袋，却发现前面什么都没有——除了一摊不知是猫还是狗留下的污秽物。

        但卜靖廷好像就是冲着那摊污秽物去的！？

        何君珑终于忍不住了，叫道：“大外甥，你这是干什……啊！”

        就在卜靖廷下一脚就能踩上那堆腌臜的时候，突然垂直下落，消失在了地平面上，何君珑惨叫一声，随之被“揪”到了地下，屁股跟后背擦着凹凸不平的土壁一路下滑，速度快得令他猝不及防，脑袋还不时被没打磨干净的根须划一下。

        这里竟然有一个隧洞！

        看来自己的大外甥早在赴约前就察觉了异常，让人提前做了准备，真是“后生”可畏！

        ……就是这标记忒埋汰了。

        何君珑边被凸起的土块蹭得吱哇乱叫，边不忘对滑在前面的卜靖廷表示一下不解：“我说大外甥，哎呦喂膈死我了，你不能用堆树枝什么的做标记吗，嘶，好疼，这么有味道的标记方式不符合你的行事风格啊，哎疼疼！”

        卜靖廷被一根短须勾乱了头发。这座山上有数条溪流，泥土被浸润得非常松软，怀玉山谷的门生们根据邀约的位置，过来用仅有的两天时间迅速挖成了一条隧洞，只是他们只来得及用树枝进行了简单的固定，安全性非常堪忧，随着他们横冲直撞地下滑，还有土渣在往下落。

        当时有一个门生特别积极参与挖洞，就在他带何君珑上山前，这个门生得意洋洋地告诉他，自己专门问农户借了条狗，在洞口留了一个绝对不会被清查的标记，保险性吊打画叉和拢树枝等传统方式。

        卜靖廷当时一听脸就拉下来了，不过这门生说得有理有据，他也没有多想，勉强接受了此方案。刚才被何君珑这么一嗷号他才想起来——怎么那门生看上去那么面熟？好像是……一直跟在卜秋台后面的那个付什么风！？

        卜靖廷和卜秋台两人从小明争暗斗、互别苗头，一见面都恨不得把“我比你强”四个字裱起来顶脑门上。

        现在卜秋台名义上已死，他却是稳稳的下一任宗主，卜靖廷有理由相信，那个付什么风是在借着差事替卜秋台报私仇，目的就是恶心他！

        挡路的土块又在他的俊脸上拓了一团黑黄的印子，卜靖廷轻倒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生气。

        前面很快露出了微光，卜靖廷在洞口做好了准备，出洞后灵活一跃，稳稳落地，顺便回臂挡了一下即将摔个屁股蹲儿的何君珑。

        “少宗主！少庄主！”一群早就等在山脚洞口的怀玉山谷门生立刻围了上去。

        大部队是不能随便迁移的，过来的门生数量有限，勉强能保两人的一时周全。

        卜靖廷竖起一根手指让他们噤声，随后指挥他们向两边散开，自己双手高举佩剑守在洞口旁边。

        隧洞里果真传来了跟随而来者的声音。

        门生们悄没声息地将佩剑出鞘，凝神等待着。

        他们即将面对的对手是天机使，虽然现在春寒料峭，还是有汗滴顺着额头慢慢流下。

        可是并不会有人从这里出来。

        一声巨响猝不及防地从头顶传来，洞口附近的一小面山皮竟然整个被人轰开，从山体上裂下后迅速垮塌，劈头盖脸地砸向戒备的门生。

        门生们一下子全被埋进了土里，所幸，被轰开的山皮范围很小，门生们挣扎了挣扎，就纷纷灰头土脸地站了起来。

        一个体型强健高大、领系银纹黑披的人站在山体的豁口处，透过诡异的银色面具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的门生，他一展臂，从豁口出纵身下跃，缠在胳膊上的两条粗重的摄魂索“哐啷”作响，飞扬起来，尾端拳头大的钩子高高昂起，像两条蓄势待发的蝎尾。

        黑衣银面具的天机使从豁口出鱼贯而出。

        “不要硬战！往西边河道那里撤！”卜靖廷大喝一声，与旁边几个门生一起挺剑对上了迎面甩来的摄魂索。

        粗长的铁索被几柄剑杠住，竟然绕剑回势旋转，末尾的铁钩挟厉风刺穿了一个门生的肩胛骨，拔出时血肉飞溅。

        卜靖廷一把揽过那门生，把他往后面推去，随后冲围在他身边的门生们嘶声大喊：“闪开！不用保护我！他们不会杀我！”

        何君珑也把吊儿郎当挂着的剑拔了出来，双手持着，茫然四顾。门生们飞快在他周围聚集，把他保护得严严实实。

        “哎，我也不用你们管！你们赶紧跑！”何君珑急得满头大汗。

        然而他的话显然没什么用，门生们中很快就出来两个人，扯住他的后领就撤，其余门生自动给他们形成了一面人盾。

        门生们依仗着数量比天机使多出几倍，在缭乱的黑影中互相掩护、且战且退，协助卜靖廷的门生也没有离开，与他一起边对抗强悍的天机使首领，边艰难地往西边移动。

        达玛木用左臂的铁索虚晃一招，气沉丹田，右臂的摄魂索猛地荡来。

        他的内力极其深厚，门生在他面前就像弱不禁风的豆芽，顷刻被扫开半数，卜靖廷身边立刻空出一片。

        他左手再次一振，摄魂索朝孤立的卜靖廷缠去。

        就在这时，一道简洁的剑光自后侧方闪来。

        达玛木迫不得已收回左手，回身格挡。许殊何手中佩剑与摄魂索清脆相击，随即毫无迟滞地转势上削，在达玛木的躲闪中削掉了一缕头发。

        他轻盈落地，佩剑绕手腕调了角度，同许元昌挡在卜靖廷之前。兄弟俩对了个眼色，两人同时起手，两道寒光顿时纵横交织，灵巧的剑尖如同在群芳中穿花逐蝶，向对方的命门不断挑刺，凛凛剑气密不透风，把摄魂索击得火星四溅。卜靖廷的剑锋寻机加入，饶是统领一脉的达玛木，仓促间也不得不后退一步。

        “让你们走，偏偏要回来送死。”达玛木冷硬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两臂的摄魂索重新归位。

        “殊何，别硬抗，护着少宗主往后撤。”许元昌微微侧脸，对许殊何说。

        卜靖廷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道：“多谢二位出手相助。”

        许殊何：“少宗主原本就是受我们连累，何谢之有？”

        许氏兄弟跟其他世家首领一样，都是被天机玄直接掳来的，这些宗派的门人没有怀玉山谷与庇黎山庄的近万之众，隐藏于江湖中的天机使高手林立，随便动用几脉，在区区几千人中将人掳走不算难事。

        但他们此时面对的天机使不同于掳人的那批，这些人能潜伏在竹林里完全不露痕迹，显然是平日里负责守天机林的那些。想必是翎迫于尊主的命令，撮着牙花子挤了些人手，借给了达玛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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