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 起航

　　“本台快讯，银风星移民舰队于今天启程，将载着第十一批移民前往新的星球，赤度共和国驻银风星星长李成出席起航仪式，慰问本批移民与移民舰队工作人员，并发表了重要讲话。李成星长强调，星际移民是完成人类文明伟大崛起的唯一路线，是推动星际社会建设的重要方针，所有移民都是为人类文明做出崇高奉献的功臣……”

　　客厅的电视，正播放着重大新闻插播，周维安一家人坐在餐桌旁安静收看。

　　由媒体无人机航拍的直播画面中，一艘艘极具机械感的银灰色太空飞船在停泊平台排列开，好似一头头钢铁巨兽，凛然生威。

　　一排排如桥梁般的露天舷梯，从飞船延伸出来，连接着每一个船港旁单独配置的候机塔楼。

　　舷梯上是密密麻麻的移民，有人左顾右盼，有人埋头走路，都带着大包小包，黑压压的人群缓缓涌入各自的飞船。

　　乍一看，一个个舷梯好似输油管，正在给飞船输送燃料。

　　候机塔楼底下站着许多来送人的移民家人，朝着上方的舷梯摆手，画面切换间，好似每个来送人的都笑容满面，喜气洋洋。

　　“今天是老三上船的日子……我们真不去送他吗？”

　　赵静看着新闻画面，低声开口。。

　　周维安指间夹着烟,  摇摇头：“我本来想让大家请假两天，一起送他上船,  免得他一个人走得孤单,  可他拒绝了,  那就算了。”

　　众人无言。

　　自从周靖搬出去后，就基本不和他们联系了,  发消息不回，问情况也不说，一副拒绝交流的态度。他们此时就连周靖登上哪艘移民飞船,  乘坐的航班号是什么都不清楚。

　　也就是周维安不放心，怕周靖出尔反尔，之前悄悄致电移民局问了几次，确认不会来找麻烦,  这才让人安心不少。

　　大哥挥手散去一阵烟味，叹气道：“说起来，以后就见不到老三了,  也不知道他在新星球会过得怎么样？”

　　“担心什么,  移民有国家照顾，日子肯定差不了。”周维安随口道。

　　二哥盯着电视画面，语气有些感慨：“见不到老三了,  我还有点不舍得。”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移民政策如此,  老三就算不想走，也做不了主，况且他就是我们全家最适合的人选。”

　　大哥一边说话,  一边无奈摇头，露出一副惋惜之色。

　　乖乖坐在桌旁的弟弟妹妹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忍不住问出口：

　　“三哥到底去哪了？”

　　闻言，赵静转过头来,  勉强一笑：“不是和你们解释过了吗，他要外出很长一段时间，是工作需要。”

　　“那什么时候会回来？”小弟好奇。

　　“等他想回来的时候，就会回来了,  不用太久的。”赵静撒了一个谎。

　　“哦……”三个弟弟妹妹似懂非懂。

　　就在这时,  赵静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  收到一条消息。

　　她点亮屏幕看了眼,  表情微微一变。

　　“怎么了？”大哥见状，好奇询问。

　　“是老三发来的消息。”

　　赵静语气复杂，将手机屏幕展示给众人看了一圈。

　　轮到周维安，他嘴里夹着烟，拿起手机眯眼一看，顿时有点意外。

　　发信人是周靖，信息内容很短：

　　【走了，你们以后照顾好自己】

　　一眼看完内容，周维安便放下手机，吐出一口烟，表情感慨。

　　因为周靖一直用拒绝交流表示不满，周维安还以为他在上船这一天也不会发消息，没想到竟然发了，而且是一条仿佛释然了的问候。

　　周维安既意外又满意，在他看来，周靖临到头，终于没那么“叛逆”了。

　　本就是政策规定，让你顶上也是大家的无奈之举，再叛逆也没法更改，早这么懂事不就好了吗……

　　赵静欲言又止，忍不住问道：“要不要给老三打个电话？他现在应该会接吧？”

　　闻言，周维安不以为意摆了摆手。

　　“那就打给他，问……”

　　话还没说完，他的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有个来电。

　　“哟，看来不用了，老三主动打过来了……”

　　周维安失笑，拿出手机一瞧，顿时一愣。

　　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不是周靖，竟然是他头上隔了好几层的大领导，以他的级别，在工作上几乎没有资格与对方产生交集，号码是很早以前部门宴会上加的，基本没有私下联系过。

　　周维安下意识站了起来，急忙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这才赶紧接听通讯，语气立马变得热情洋溢：

　　“喂，王长官！您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啦？”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同样热络的声音，大笑道：“哈哈哈，小周啊，你这叫什么话，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吗？”

　　“当然不是当然不是……能被王长官挂念，我真是受宠若惊。”

　　周维安暗自惊喜，同时又一头雾水，不明白大领导为什么忽然打给自己，态度还这么好。

　　莫非……家里有了星际移民的事，已经传到了大领导耳朵里，人家专程来慰问和赞扬的？

　　周维安眼睛一亮，心里激动起来。

　　他要的就是这个机会，只要被大领导记住了，不说平步青云，以后仕途肯定比现在好走多了！

　　这时，大领导笑着开口道：“我刚才接到超能局的通知，才知道你家的情况，这次给你打电话，主要是恭喜你家里出了一个超能者，还愿意奉献，主动参加星际移民，觉悟非常高，小周你教育有方啊。”

　　周维安本想套近乎，但听到这番话，不禁一愣：

　　“超能者？我家哪来什么超能者？”

　　“嗯？你不清楚？”

　　这次轮到大领导怔了一下。

　　“那个……是不是弄错了？我家确实有星际移民，但没有超能者……”周维安小心翼翼问道。

　　大领导呃了一声，语气有点古怪：

　　“你是不是有个孩子叫周靖？他在一个多月前觉醒为超能者，又主动报名当了星际移民，刚才超能局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稍微照顾超能移民的家人……你该不会不知道这件事吧？”

　　超能者移民的家人会得到额外照顾，这是每个人都有的待遇，即便不提，超能局也会自作主张办理。

　　大领导有些无语，自己刚知道还情有可原，可你一个当父亲的却一无所知……这父亲怎么当的？

　　发觉情况和自己判断的似乎不太一样，大领导轻轻咳嗽一声，敷衍了两句场面话，便迅速挂断了电话。

　　周维安却没有心情去搭理大领导了，表情瞬间僵住，整个人都懵逼了。

　　脑瓜子嗡嗡的。

　　老三周靖……成了超能者？！

　　自己竟然毫不知情！

　　在座几人也听到了两人的对话，纷纷瞪大眼睛，惊愕万分。

　　“老三竟然觉醒变超能者了？！”

　　二哥失声叫了起来，满脸不敢置信。

　　“怎么会这样……”大哥喃喃自语，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消息如同平地惊雷，吓到了全家人。

　　没想到一个多月前，周靖不声不响变了超能者，却没有告诉他们，他们直到刚才还蒙在鼓里。

　　众人惊骇之余，突然想起一件事。

　　本来以为周靖接受强制移民，是不得不走……可成为超能者后，似乎可以拒绝强制移民，那样家里谁都不用走。

　　可是，周靖非但没有这么做，反而还主动申报成移民……他根本不想留在这里了？

　　一时间，众人脸色变幻，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形容的情绪，失落、愧疚不绝。

　　周维安浑身颤抖，心中又气又急，悔意如潮水般来袭。

　　家里好不容易出了一个超能者，竟然离开了这个星球！

　　虽然超能移民家属也有额外优待，但他无论怎么想，都觉得血亏。

　　——要是周靖没有走，留在当地，那成为超能者后，能带给家人的影响将会更大，作为家人能享受到的未来好处，肯定比现在所谓的额外优待要强几十上百倍！

　　这是拣了芝麻丢了西瓜！

　　周维安面皮抽搐，心里在咆哮。

　　要是早知道会觉醒，那他怎么可能让周靖顶上强制移民名额？！

　　超能者对家里是最有用的，强制移民的名额，自己说什么也要让老大或老二其中一个顶上！

　　不……不对！家里有超能者，压根不会有人被强制移民！要是当初没有“决裂”，周靖怎么可能选择主动移民离开？！

　　“快！快打给他电话！”

　　周维安着急无比，他也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但不甘心就这么放手，已经语无伦次了。

　　然而，赵静手忙脚乱拨打了周靖的号码，却只剩下没有信号的忙音。

　　众人一僵，下意识回头看向电视。

　　只见屏幕中，移民舰队已经起飞，缓缓升空，越飞越远。

　　周维安噗通一声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丧失了心气，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全家人默默看着嘟嘟忙音的手机，心情复杂。

　　他们清楚知道，随着飞船升空，通讯录里的这个号码，将再也打不通。

　　号码是人与人之间联系的纽带，而这个号码所代表的人……从此消失在他们的生活之中。

　　西海市早晨的阳光从窗子洒了进来，桌子上换成塑料绿植的水仙被染成一片金黄。

　　阳光柔和温暖，在众人眼里，却觉得无比刺眼。

　　过了良久，赵静才发出幽幽的叹息：

　　“造孽啊……”

　　……

　　尾流号飞船越飞越高，突破了大气层，在外层空间与各国、各地的移民飞船汇合，组成完整的移民舰队，一起朝着深空宇宙驶去。

　　船舱的尾部观景窗，所有超能移民都聚在这里，眺望着越来越远的故乡银风星。

　　无论平时是多么活泼的人，此刻都沉默不语，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在胸中流淌。

　　周靖默默看着生活了二十年的星球在视线中远去，心中还是生出些微的伤感与不舍。

　　“远离故土、奔向远方，原来是这样的感受……”

　　周靖摸了摸心脏部位，有种缺了一角的空落落感觉。

　　啪。

　　这时，周靖忽然发觉肩膀搭上了一只白嫩的手掌。

　　转头望去，李小音大咧咧勾着他的肩背，扬了扬下巴。

　　旁边的许凌云露齿一笑，张晓也冲他抖了抖眉毛。

　　周靖收回眼神，摇头失笑，空洞的内心忽然充实了不少。

　　虽然离开家乡，但身边有朋友陪伴，好似去哪里都有归属感。

　　可以称之为阳光的恒星光亮，透过银风星的轮廓，远远照射在众人身上。

　　阳光温暖，如同新生的希望。

　　周靖吐出一口浊气，重新看向远去的家乡，突然感到一种从内向外发自内心的放松。

　　好似卸下了无形的束缚，产生一阵难言的洒脱，心头空明感慨。

　　这个时代，多的是教人怎么当好一个被需要的合格零件，却很少教导如何去追寻想要的人生。

　　如果有朝一日，不再为生来无从选择必须为之奉献的事物而存在，而是能为了真正喜爱或认同的人与事而付出，自己选择归属于什么，真正决定自己的生活……或许也是种难得的自由。

　　三年、五年、十年后……自己会站在哪里？做着什么样的事，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星界穿梭、超能者生涯……有着无数的可能性，前路远大而广阔。

　　周靖深深吸了一口气，精神振奋，心情充满期待与向往。

　　——从今往后，过去抛在脑后，眼前只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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