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奶奶，请你不要离开我！

　　这天，天气不太好，天空阴沉沉的，感觉马上就要下大雨的样子。奶奶好几次想去学校送伞，又怕在路上错过自己的孙女，所以在家里进进出出好几次。

　　没过多久，外面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学校这边，顾念看着外面的大雨也很焦急，现在已经下晚自习了，大雨还在下。不凑巧的是，今天那个男生因为生病没有来上课，顾念本来是想冒雨回家的，可是雨实在是太大了，所以她选择在学校旁边的小超市里稍微坐一会，顺便整理一下今天晚上老师新课的笔记，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突然反应过来如果再不走，末班车恐怕就要没了，她飞速的收拾好东西，冒雨冲出小超市。

　　奶奶在家早就坐立不安了！她看着外面电闪雷鸣，倾盆大雨，她心焦的走到门外去看自己孙女，可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顾念回来的身影。

　　老太太固执的站在路边守候着，想象着孙女会和上次一样，很快的出现在自己的眼前，直到衣服裤子全都淋湿了，她也没有看见顾念的身影。

　　老太太根本不管自己的衣裤已经全湿，眼睛直愣愣的盯着朦朦胧胧的大路，怎么还是不见顾念回来啊？这孩子该不会在路上出什么意外吧？

　　眼看马上就没有末班车了，老太太再也顾不上了，她拖着在大雨中已经站到快要没有知觉的下肢，颤颤巍巍的扶着墙，哆哆嗦嗦的好半天才走到公交车站，她咬着牙，杵着自己麻木的腿颤悠悠的爬上公交车。司机看到老太太上车特别费劲，还好心的从驾驶座上站起来扶她上车，等她坐稳后，公交车司机才启动车子往顾念学校方向驶去。

　　顾念在路边一直等着公交车，这个时候路对面的最后一张末班车终于来了。公交车上的灯是亮着的，顾念看见公交车司机扶着一位步履蹒跚的老太太下车，老太太似乎是腿疼，她下来都没有及时打伞，任凭大雨淋着她，她身体靠着墙，好半天才颤悠悠的撑开伞。

　　尽管在大雨中，视线几乎是模糊的，顾念还是认出来了，那是她最亲爱的奶奶。那么大的雨，奶奶怎么来了？看到奶奶此刻正被雨淋，她心疼死了！隔着一条大路使劲的大喊起来，可是雨太大了，奶奶又耳背，无论顾念喊得有多么大声，奶奶就是听不到。

　　奶奶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墙边好一会儿，最后才像是下定决心一般迈开双腿开始慢悠悠的向前走。

　　眼看奶奶就要离开车站往学校的方向走去了，站在路对面的顾念急了，她直接冲到路中间隔离栏那里，隔离栏很高，顾念一时半会也没有办法翻过去，她隔着隔离栏更加拼命的大声呼喊着奶奶。

　　这个时候，在大雨中慢慢行走的奶奶，好像是心灵感应一般突然停了下来，她转过身去查看，又往周围看了看，就是没有往路的对面看，她歇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前走。

　　顾念眼看到奶奶又要准备离开了，她的呼喊声更大了，她拼了命的叫唤奶奶。奶奶此时好像又听到了有人呼唤她的声音，她再次停下来，这次她不仅往后看了，还往大路对面看了。

　　在灰白一片地大雨中奶奶好像也看到顾念了，她想也不想就走出人行道，似乎是想看得清楚一些，现在站在路对面的女孩是不是自己的孙女顾念？也或许是她已经认出了顾念，想快一点走到自己的孙女身边，因为孙女没有伞正在淋雨。

　　反正奶奶就是看也不看就直接走出了人行道，正在这时，一辆在大雨中快速行驶的小货车由于视线模糊，加上奶奶是突然从隔壁人行道上走到大路上的，等驾驶员看到前面突然出来一个人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避让了，就这样硬生生的撞了上去。

　　“嘭”的一声，即使是在大雨中，顾念也能很清楚的听到撞击的声音。

　　顾念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最亲爱的奶奶瞬间被撞飞出很远，然后直挺挺的躺在大雨中一动不动。

　　顾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应过来的她歇斯底里的大声哭喊了起来。整个人像发了疯似的不管不顾的从隔离栏这边爬了过去，隔离栏很高，顾念不知道是怎么翻过去的，她翻过去的时候整个人狠狠的摔了下来，脸朝着地砸下来，可是她一点都不觉得疼，她迅速的爬起来直接冲向奶奶，也不管路上是否还有车，她的眼睛里现在只有奶奶。

　　她连滚带爬的扑向奶奶，她跪在奶奶的身旁，奶奶的身体里正源源不断的往外流着鲜血。此刻，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变成了鲜红刺眼的血水流经顾念跪着的地方然后再流走。顾念使劲的拍打着地面，溅起一阵阵的水花，血水拍得她一脸一身都是，顾念的脸刚刚在翻隔离栏杆的时候也擦破了，此刻在雨水的冲刷下，变成了细小的血水弯弯曲曲的从脸上留下来，看上去十分的渗人。

　　顾念后悔得要死，只希望老天爷能听到她的呐喊，让时间能倒退回去两分钟，不，哪怕是一分钟也好。她一定会多绕一段路，然后安静的走到奶奶面前再叫奶奶。

　　“天哪，怎么办？奶奶，奶奶，您起来啊，不要睡在地上，地上这么冷啊，奶奶，您快点起来啊，念念扶您起来呀！奶奶，您快起来，您不要吓我啊！我是您的念念啊，您醒过来看看我好不好？奶奶您快起来呀…….呜呜呜……..”顾念痛哭着，大声疾呼着奶奶，她抱着奶奶的身体，一个劲的想扶奶奶坐起来。

　　小货车司机楞住了，他显然也被吓坏了，等他反应过来后，他就开始不停的打电话，先叫救护车，然后再报警，再报保险公司。

　　等他打完电话跑过来的时候，给他的感觉就是小女孩下一秒钟马上就要哭晕过去了，可是她还是在不停的呼叫着奶奶，好像只有通过她大声的呼叫，她的奶奶就能够醒过来。

　　叫到最后女孩的嗓子已经喊不出声音来了，发出了沙哑的嘶吼声。

　　救护车很快就来了，顾念紧紧的拉着奶奶冰冷的手，她只希望能用自己的体温焐热奶奶渐渐冰冷的手，奶奶的手怎么那么冰啊？

　　奶奶很快被送进了急救室，没过多久，医生就出来了，顾念迅速的围过去眼泪汪汪的用期盼的眼神看着医生，她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来了。

　　医生有些不忍心的看着顾念，用手扶着顾念的肩膀说：“小姑娘，你家大人呢？为什么没有看见你家大人？”顾念摇了摇头。

　　这时候走过来了一位交警，他对医生说：“已经通知事故伤者的女儿了，现在在赶过来的路上，这是伤者的孙女，她当时就在现场目睹了一切”。

　　没过多久，顾念的妈妈也赶来了，她跌跌撞撞的冲进急救室，拉着医生的手说：“医生，我妈怎么样了？她在哪里？”

　　医生叹了一口气，表情哀伤的说：“很抱歉，伤者年纪大了，加上这次她不仅伤到头部，还存在内脏大出血的情况，我们已经尽力了。”

　　“不，不，不可能的。您搞错了，这不是真的！您再试试看。”顾念的妈妈拉着医生的手苦苦的哀求到。

　　此刻，站在旁边的顾念终于用一种最奇特，最难听的声音哭喊了起来，她的喉咙早就已经像火一样在燃烧了，刺痛难忍。其实，她早就发现自己的喉咙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可是她现在唯有通过呐喊才能发泄出自己的痛苦，心碎，委屈，无助，悔恨………

　　她怪异的哭声吸引了顾念妈妈的注意力，她转过头来，低头看着这个女儿，不可置信的瞪着眼睛对交警说：“警察同志，我妈明明在家里，怎么会被车撞呢？她是在哪里被撞到的？还有，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她面目狰狞的指着顾念。

　　交警刚把出事的地点和大概状况说完，顾念的脸上就被妈妈狠狠的扇了一个巴掌，这个巴掌声音如此巨大，下的力道如此之重，在场的交警和医生都被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顾念的嘴角很快就流出血来，然而这并没有阻止顾念妈妈接下来的举动！她像是失去理智一样一下接一下疯狂的暴打着顾念，反应过来的医生和警察急忙去拉顾念的妈妈，可是此刻的她就像是疯了一样，对顾念一阵拳打脚踢，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怨气全部发泄在顾念的身上。她那样的重手，不小心落在警察身上也是很疼很疼的……

　　她歇斯底里的大声用最难听的话语咒骂着顾念，警察和医生们都在大声的吓阻顾念妈妈，可是她还是不管不顾的用最极端的方式想置顾念于死地。

　　顾念也不躲闪，她木楞地接受着来自妈妈的暴打，小小瘦瘦的身躯再也经受不住这些打击，她终于直挺挺的倒了下去，医生抱起她就冲进抢救室，顾念的旁边还躺着来不及送去太平间奶奶的尸体。

　　顾念一直昏睡着，她因为受到了强烈的刺激，而且被大雨淋了很长时间，她一直高烧不退，医生检查，她的嗓子基本都被喊坏了，她还是个孩子啊……怎么经得起这番折腾？

　　顾念的妈妈，这次是真的疯了。

　　可能是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她整天喃喃自语说要顾念去死，说要顾念偿命，甚至还干扰医院对顾念的救护，她恶狠狠的盯着昏迷不醒的顾念，好几次扑上去紧紧的掐住顾念的脖子，一门心思的要她去死。

　　警察把她家的档案调了出来，任何一个警察看了都忍不住摇头叹气。

　　他们只有通知顾念的舅舅尽快赶到上海市，这期间肇事司机一直在四处借钱垫付着所有的医药费。

　　司机是一个外地来沪打工的农民工，那天他刚刚送完货出来，就遇上这样的事情了，他已经把能借到钱的地方全都借遍了，可是顾念的医疗费还是补不齐，顾念本来和他没有太大直接关系，可是他看小姑娘实在是太可伶了，就主动垫缴了一部分医药费，如果后面医院再通知缴费，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正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神秘人交清了医院的所有费用，还请本院的副院长亲自给顾念看病和医治喉咙。警察都在说，小顾念福大命大遇到好心人了。

　　舅舅也从长沙赶来了上海，他帮着躺在病床上不省人事的顾念处理了她奶奶的后事，把奶奶火化后安葬在了顾念爸爸墓地的旁边；又亲自把他姐姐送进了精神病医院。

　　万幸的是在副院长的精心治疗下，没过几天，顾念就醒过来了。她醒来后，发现自己又可以发声了，虽然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她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扯着沙哑的嗓子撕心裂肺的哭喊着要奶奶，她还是没有办法接受奶奶已经离开她的残酷现实，奶奶是这个世界上除了爸爸以外，唯一疼爱她的奶奶啊！她已经害死了爸爸，她实在是没有办法再接受自己竟然又害死了奶奶！

　　她痛苦的歇斯底里的撕扯着自己刚刚有些好转的嗓子！她甚至对自己做出了过激的自残行为！嗓子她不要了，身体她也不要了！她只想要奶奶！爱她的人一个又一个的因为她离开了这个世界，她一个人还要苟延残喘的活在这个世界上吗？

　　医生害怕了，怕她再这样下去她的嗓子就真的报废了，又担心她真的会做出什么极端的行为，只好给她注射镇定剂让她沉睡过去。

　　后来，顾念每天醒过来都直愣愣的看着天花板发呆，任谁来了都不说话，一动不动，面无表情，经过很长一段时间后，她终于能接受了奶奶已经离开她了的残酷现实。在某天清晨当她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她终于木讷的问舅舅：“舅舅，奶奶她已经下葬了吗？有没有跟她找了一间好房子，奶奶怕冷，腿脚不好，求求您给她找个大房子吧！”说着豆大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从眼里滚了下来。

　　舅舅看着小顾念，长叹一口气说：“你奶奶的后事已经全部办妥了，放心吧，和你爸爸在一个墓园，他们母子二人住两隔壁，幸好你爸爸旁边的墓地还没有卖出去。”

　　顾念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又痛哭起来，眼泪像小溪一样流在枕头上，看了让人心疼。

　　没过多久，顾念就坚持出院回家了，她不想继续在这里浪费钱了。不论是谁出的钱，也不能再让对方破费了，她都不知道对方是谁？将来要找谁报恩？

　　虽然顾念还达不到出院的标准，可是如果能坚持来医院换药的话，也是可以的。最终，副院长在顾念的苦苦哀求下，在得到顾念的保证，说她以后会按时来医院换药的承诺后，终于无奈的在出院通知书上签字，她被获准出院了。

　　出院后，顾念先到墓园去看了爸爸和奶奶，原本鲜活的两条生命相继变成了两块黑漆漆的墓碑。顾念小小的身影跪在那里，她跪了好久好久，也哭了好久好久，舅舅担心她的身体吃不消，强行把她扛在肩上带她回家。顾念站在家里，看着空空荡荡的房间，从此以后，就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这个家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了经济来源。后来，在舅舅的帮助下，顾念无奈的卖了奶奶之前住的房子。

　　现在住的这里，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卖的，再苦再难她也要守住。因为这里有爸爸，奶奶和妈妈，属于他们一家四口的记忆……

　　舅舅帮顾念支付了奶奶的安葬费用，还支付了妈妈在精神病院的钱，在花光了卖房子的一大半钱后，舅舅把剩下的另外一小半钱全部交给顾念，让她自己保管，并交代她，这笔钱自己要计划着省着点用，至少要撑到顾念长大成人后，自己工作挣钱了才行。

　　舅舅为难的告诉顾念，他自己还有家要养，本来他想过把顾念带回湖南和他们一起生活的，可是舅妈坚决不同意，说他们家境本来就不宽裕，没有能力再负担一个人。

　　舅舅在安排好这边的事情后，就回湖南去了。

　　从此，14岁的顾念学会了一个人的生活。日子虽然难过，可还是得一天天的过。

　　顾念最终顺利的考取了本市最好的高中，也在这里认识了最好的朋友何嘉美。顾念凭着坚强的毅力一个人生活了这些年，这期间，她没有乱花卖房子的钱，她自己躲过监察部门，悄悄的找了不少零工在做，竟然也能支付她的学杂费和基本的生活费，卖房子的钱她大部分都存了起来，那是卖奶奶房子的钱，她不能乱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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