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房

餐厅的装修亦贯彻客厅那种凡尔赛风格，餐椅皆选用巴洛克风，皮革与木质构成华美的组合，鎏金花纹将奢华与古典结合，偏偏法式的长桌变成圆桌，金色水晶大灯照在青花瓷花纹的餐具，升华红烧肉的油光。

        余家这顿晚饭吃的很沉默，并非因为饯行食不言寝不语，而是父女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饭后，王秋水从汤盅里盛出鸽子汤递到余晴面前。余晴喝了一口，里头放了红枣和枸杞，味道偏甜，于是放下。

        余总问她：“怎么不喝？”

        “有红枣。”

        “你都二十五岁了，怎么还跟个小孩一样挑食？”余总习惯性地斥责女儿，又道，“你王阿姨特地煲的汤，再喝点。”

        “特地煲还不知道我不喜欢红枣？”余晴不想勉强自己，但婉拒的话实在说不出口，到嘴边又有些阴阳怪气，“后妈怀孕了，多喝点补补。”

        王秋水沉默地喝汤，余总被余晴的话刺了一下，脸色微变。他从前有愧，觉得没能给女儿一个完整的家，于是尽可能从物质的方面弥补。然而十多年过去，余晴的反叛愈发嚣张，亦从不显得感恩。

        他感觉深受打击，但父女情仍在，他亦是一个宽容的父亲：“不喝就不喝吧。”

        饭后，余晴被余总叫到书房。

        余总站在窗边往外看，背对着女儿：“最近过得还好吧？”

        “还行。”

        父女两人沉默片刻，余晴不知道她父亲是否为这样的对话感到尴尬，但她只想回家。

        余总当然能感觉到女儿的冷漠。他不是不想说别的，而是因为说别的，没两句就能吵起来。余晴说话总是阴阳怪气，话里话外仿佛都嘲讽他当年要为了初恋而离婚。这件事是他做的不好，道德让他无法反驳女儿，父纲却又让他无法忍受女儿竟敢这样与他说话。

        最后竟然还是余晴打破了沉默：“余总有什么要事要说？我还要回家，晚上开车不安全。”

        余总有许多话想说，比如这里就是家，要回哪里，又比如这里也是余晴的家，今晚可以歇在这边。但他知道这些话只能换来余晴的漠视。他深呼吸了一下：“你王阿姨怀孕这件事，你怎么看？”

        余晴是真的莫名其妙，下意识反问：“我怎么看？我能怎么看？给我添个小二十多岁的弟弟妹妹不是挺好的？”

        余总克制着：“我的意思是，你想要一个妹妹吗？或者弟弟？”

        书房里装潢连带着客厅也改成了凡尔赛风，水晶灯的光影影绰绰，连带着余总脸上的光也明明灭灭。余晴看着自己的父亲。她发现他其实也老了很多，皮肉松弛，眼神疲惫，他是不是也觉得对不起她？

        “你们想生就生呗，”余晴扭过头，“又不是我的孩子。”

        余总缓缓道：“你王阿姨是高龄产妇，危险系数很高。要不要这个孩子，我们也很犹豫。”

        余晴无法控制地想到受精、怀胎、生产，恶心又一次漫上。她不认为她的父亲是想要和她谈论夫妻生活，那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和她一样在考虑她的遗产继承权。她从前真没担心过财产的问题，但她现在不得不为了钱多作打算。

        余晴不想诅咒任何人，更何况她自知在这件事上她自私的过头。她试图放平心态，用轻松的口吻道：“反正生下来又不用我养。”

        她假装的豁达让余总皱眉。他对女儿最大的不满之一就是自私。余晴在外八面玲珑，在他和余家其他长辈面前却屡屡口无遮拦，甚至极少撒娇，仿佛他们全都欠他。作为父亲，他很想爱她，但女儿不遮掩的厌烦又让他的爱无从下手。

        他凝视余晴，久久后，缓声道：“你这样染金发太伤头皮，还是染回黑色的吧。”

        余晴咬住齿尖，反抗的话语已经到了嘴边，但出口的只有一个字：“好。”

        她垂下头，已经示弱，不想再继续对话。余总摆摆手，道：“好了，已经晚了。你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余晴嗯了一声，从书房出去。

        其实要不要这个孩子，余总心中已有定夺。他结婚得晚，三十多岁才有余晴，然而他实在与妻子性格不合。某年回乡时，他重逢学生时代的初恋王秋水，得知她丈夫在几年前地震中不幸遇难，留她孑孓一人。出于同情，余总资助了她。

        他学生时代时和王秋水有一段懵懂的感情，但那时他是村里的寒门学子，她是城里的活泼少女，他心知无果。几十年后两人天各一方，再次联系上，余总才知道初恋的这一段婚姻亦不幸。她喜欢小孩，丈夫却不能生育，原本两人感情和睦，她却又成了寡妇。

        得知妻子怀孕的时候，余总便下定决心要生下这个孩子。他不在乎这个孩子是男是女，一如他当年得知余晴是个女孩的时候也选择留下了她。他自认没教好余晴，毕竟那些年他在外打拼，工作太忙，基本没有照顾过余晴。再生一个，他要手把手带大。

        余晴从书房里出来，拿上包便准备回市区。她去车库里开车，路过敞开的垃圾桶，湿垃圾桶里躺着她带来的郁金香，花瓣已经蔫了，明艳的红色黄色黯淡成棕色。

        她站在垃圾桶边看了一会儿才上车，导航目的地调成朋友经营的理发店。

        待到了理发店楼下的停车场，余晴坐在方向盘前，才发现林飞羽打过两个语音，但她那时还在吃饭，都没接上。

        余晴没心思拨回去，但恰好林飞羽又发了条消息过来，说刚撸完铁，正在回宿舍的路上。

        他随文附上一张自拍，是在健身房的更衣室前对镜拍的。照片上，男生微微仰着脸，及肩的自然卷用橡皮筋扎成短马尾，露出浓密到杂乱的眉毛，两眼低垂着，眼睑盖住乌黑的眼珠。

        他右手戴着护腕，拿着手机，左手拉起健身时穿的背心，露出六块腹肌的半边，人鱼线向下延伸，长裤的系带松散地荡着。

        余晴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将图片放大。男生的眼睛偏长，显得眼珠愈发大。他的刘海没梳进辫子里，柔顺的卷发盖住大半张脸，极富攻击性的长相上带着略显冷淡的目光，挺拔的鼻梁下唇角抿着，脖颈下背心的圆领上深陷的锁骨上还挂着湿漉漉的汗。

        余晴在黑暗中看着小男友发来的照片，决定不回复消息。她不是有意吊着他，只是她现在没有与他调情的心情。

        虽然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晚上，她带他去了酒店，但她将他送进房间没多久后就叫代驾回家了。

        她带他去江景房，他在落地窗边欣赏夜景，她坐在沙发上欣赏他。在她走之前，大学生送她到门口，在她拉起门把手时覆手盖在她手背，弯腰将她圈在门板上，低头咬住她的嘴唇。

        他知道房间里提供计生用品，他亦愿意以各种方式取悦她。余晴有时想，女人们对男人太宽容，若一个男人处于她这样的位置，恐怕会嫌弃这个美人不是第一次。

        林飞羽是否在见面前就喜欢她，余晴不得而知，但她很宽容一个无法抗拒金钱和美貌的年轻男孩。和她在一起，他不会吃亏，而她正有心情，不介意再深入地了解他多一些。

        若她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女生，或是一个小康家庭的女儿，和这样的男孩恋爱，余晴自认很难抽身。她去f大时，每回都看见女孩们望来的目光里暗含着羡慕。然而美貌再稀缺，最能打动人的还是她钱包里的数字。

        她父亲为她创造优渥的生活条件，令她在感情战场上无往不利。他们讨好、引诱她的手段和他们所看不起的女性没什么区别，以至于偶尔她心理上产生种性别置换的错觉。

        然而本质上，她父亲又如此执着于再要一个孩子。他自诩爱她，但当初他其实并不想要她；他或许对初恋深情，所以负了他原本决定要一起度过余生的妻子；然而他最爱的一定还是自己，不然他怎么舍得让初恋冒着风险去生育一个孩子？

        对余晴来说，她其实不那么在意这个孩子是男是女。等这个孩子长大到她这个年纪的时候，她都已经四十多了。如果到那个年纪，她还这样浑浑噩噩，那这是她自己作的，和那个孩子没有关系。

        她的怨气只在余总身上，有时波及到王秋水，即便知道王秋水对她也很戒备，余晴有时也会觉得抱歉。

        余晴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因为厌恶而恼怒的心情终于平复。回到市区，远离了那个陌生的宅子，她的理智渐渐回笼。她现在还不能和她父亲切割，好在虽然无法忽略他明确提出的要求，但也不必一蹴而就。

        次日，余晴去咖啡厅谈投资项目。她新染的灰发还散发着护发素的香精味，用鲨鱼夹固定在脑后，露出一段修长的脖颈，因骤然降温穿一件黑色的毛衣和同色的长裙，赫然已是全新的形象。

        约见的朋友是一家游戏公司的老板，名叫苏惠惠，专业是编程。苏惠惠在校期间就开发了一款手机游戏，毕业后和三两朋友一起创办了一家游戏公司。眼下公司要扩大规模，招兵买马正需要资金。

        两人在咖啡厅碰头，苏惠惠单刀直入：“我们公司现在在运营的游戏有三款，在同类产品中虽然不是头部，但是用户粘度很高，所以效益一直不错。现在我们有一个新项目，测试结果显示留存很高，所以我们有信心产品能成功，就是继续研发和后续买量的成本比较高。你有兴趣吗？”

        余晴啜了一口冰美式，问：“是什么游戏？”

        “乙女游戏。”苏惠惠拿出手机给余晴看demo，详细介绍游戏玩法、运营计划。余晴玩了一会儿，感觉很有趣，但不像是能赚很多的项目。

        她坦率表达了自己的想法，苏惠惠并不气恼，笑道：“你别看国内市场上乙女游戏这么多，在国外其实女性游戏的市场空间还很大。我们这个游戏很对海外玩家的胃口，核心玩家的留存非常高。”

        “变现手段主要是靠氪吗？”

        “欧美玩家的付费习惯不一样，主要还是靠广告变现加氪金。”苏惠惠摇摇头，“后续我们打算做自己的ip并发展ip生态，如果反响好，我们还可以往其他的领域发展。”

        余晴又问了一些细节，苏惠惠一一回答。她的公司创办已有五年，只做海外市场，产出的游戏不少，但他们只负责研发，去年在亚太地区的运营商出了些问题，她打算转型成自研自发，需要的资金量一时自己填不上，所以很有诚意。

        余晴虽然感觉苏惠惠太乐观，但她体验下来，游戏的趣味性的确很高。她在心里盘算了手上的流动资金，问道：“你需要多少？”

        苏惠惠比了个手势：“最少要这个数。”

        余晴了然：“好。”

        告别前，余晴又确认了一次游戏的研发周期。苏惠惠保证十月前可以上线。

        余晴算了一下，王秋水看起来怀孕最多两个月，到十月的时候，她的妹妹——或者弟弟，应该已经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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