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迷失

车穿过浓重的黑夜，在一处石墙外面停下。

        “下车。”陶琛率先下去，打开后座的车门，将她的随身背包临走。

        外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吴双跟着他穿过一条漆黑的小道，拐进一道大门，看到一处亮着灯的房屋。

        陶琛很自然地走过去，推门而入，“奶奶？”

        银发苍苍的奶奶从里屋走出来，“是谁啊？”

        “我，小琛，带着女朋友来看你了。”

        陶琛的手伸过来，吴双有着临时演员的自觉，配合地把手递过去，被他牵着上前，“奶奶好。”

        “好，快进屋。”

        屋子不大，只有十几平米。标准的北方土炕，还有老式的木柜家具。炕上还有一个火盆，奶奶邀请他们坐到炕上。

        “冷吧？快烤烤。”

        吴双被安排地明明白白，坐在热炕头，烤着火盆，陶琛倒是很习惯，围着火盆的姿势娴熟，看起来没有任何违和感。

        奶奶拿了个果盘，去柜子里掏了好一会儿，花生瓜子糖果还有橘子装了满满一盘放到炕上。

        “淘淘啊，你小时候就喜欢吃这些，多吃点。”说完还要去找别的，被陶琛拦住，搀到炕上，“奶奶，够了。您就老老实实坐着陪我们聊会天。”

        吴双忍不住凑到陶琛耳侧小声问：“淘淘是你小名？”

        “不是，是我爸的小名。”

        “那奶奶……”

        “老年痴呆。”

        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她自动噤声。

        陶琛握住她的手，“别在意。”

        可能刚烤过火，他的手心温热，吴双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把手抽回来。

        奶奶坐不住，带着慈祥地笑看着吴双，时而看看陶琛，“昨天你爸妈来，听他们说马上要办婚礼了？”

        “是的奶奶。”

        “好啊，我的愿望就是看着你结婚。我大孙子出息了，马上也有了孙媳妇，好啊。”奶奶的眼角带着泪。

        吴双赶紧从兜里摸出纸巾替她擦掉，惊慌地看着陶琛。

        “上了年纪的人都这样。风一吹眼睛也会流泪。给我吧。”陶琛替奶奶擦完，四周打探一眼，“老叔呢？”

        “他在家打麻将，晚上过来。你们吃饭了没有？我去做……”

        “奶奶，你歇着，我来就可以了。老叔也真是的，放你自己一个人在家。”

        “你叔从小就爱玩，不像你爸。”

        很奇怪，听陶琛和奶奶唠家常不像上次去陶琛家里那般局促，吴双竟然感觉很温馨。

        “饿么？想吃什么？”他凑近些问。

        “不用麻烦。”

        “我饿了。村里吃两顿饭，就咱俩没吃，你想吃什么我来做。”

        “你会做饭？”她惊讶地看着他。

        “关于我你不知道的还很多，可以慢慢发掘。等着。”陶琛在她的手心捏了捏，下地，走到外屋。

        屋里只剩下奶奶和她两个人，吴双不知该说些什么，倒是奶奶一直在盯着她，好一会儿，又像是想到什么，去柜子里翻了翻。

        “奶奶，你在找什么？”

        “宝贝。”奶奶像是在寻宝，一个柜子接一个柜子。

        吴双不好干预，怕老人磕到碰到，只远远跟在她身后，外屋传来切菜的声音，应该是陶琛在做饭。

        不一会儿，奶奶宝贝似地捧着个东西过来，神秘兮兮地塞到她手里。

        “来，这是给孙媳妇的。”

        吴双伸开手，是一个玉镯，包在手绢里。她不懂玉，但手绢看起来至少是几十年前的老物件。

        “奶奶，这不妥，我不能要。”

        “我说能就能。”奶奶强行把东西按到她手里，还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吴双不好和老人家拉扯，姑且收下。

        扶奶奶上炕歇着，她出了里屋。

        陶琛正在煤气灶前忙碌，背影宽厚，让人感到莫名的踏实。这样的他，又是以前不曾见过的。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她忍不住凑过去，是酸菜面。

        “快好了，再等等。”

        “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小时候经常看奶奶做，后来留学期间经常自己瞎鼓捣，熟能生巧，不敢说多美味，姑且能吃。”

        吴双将手中的玉镯摊开，“奶奶给的。”

        “给你就收着。”

        “那不行。”因为奶奶说是要给孙媳妇的，她不是。

        陶琛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她一会儿，本想说什么，开锅了，他着手关火，盛面。

        “去屋里等着。”

        没机会还给他，吴双暂且把玉镯装进羽绒服的口袋里。

        他做的面很好吃，普普通通的食材，面却很入味。吴双一口气吃了两碗，甚至有点不好意思，只有奶奶在旁边笑着嘀咕：“能吃是福。”

        刚吃完没多久，陶琛的叔叔回来了。

        村里的人习惯早睡早起，叔叔要陪夜，和奶奶同住一个屋子。

        陶琛和吴双住到另一个屋，怕他们冷，叔叔还临时烧了炕，弄了火盆。

        忙完一切，奶奶和叔叔已经睡了。

        吴双却因吃的太多并且时间太早而睡不着，蹲在地上烤火。

        陶琛在炕上铺被子，大概是为了防止上次那样的情况再发生，以怕冷为由，这次他要了两床被子。

        “上来吧，地下冷。”

        “哦，好。”

        那一整个土炕仿佛一张巨大的床，和陶琛共处一室，吴双莫名心里忐忑。

        她磨磨蹭蹭地坐上去，只脱了羽绒服，一动未动。

        “村里条件艰苦，可能要将就一下。”

        “没关系。”

        她忽然想起那个玉镯，从口袋里摸出来递过去。

        “这个你先收着，我不能要。”

        陶琛没接，在她对面坐下，“为什么？”

        “我还不是奶奶的孙媳妇。”

        “你想么？”

        话音刚落，陶琛侧过身，避开她的目光，“算了，先别回答我。我带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些事。”

        他靠墙，腿上盖着杯子，在炕头一侧坐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吴双没拒绝，与他坐到同一侧，背靠墙壁。

        “我妈嫁给我爸的时候，我姥姥是不同意的，嫌弃我爸是农村人，家里穷，后来我妈还是坚持嫁给了我爸，但因为不习惯，又回到县城。因为穷过，从小她就对我寄予厚望，希望我能成功，所以从小到大，我一直按照她的想法努力。别人都说我聪明，次次考第一名，其实背地里，我也没少下功夫。”

        吴双想起高中时，陶琛给她的印象的确只是优秀，这种优秀是骨子里带来的，而不是努力才能做到的。

        “当然，我本身底子也不差。大学时候凭借成绩优异，获得了交换生的机会出国留学，回来后，又着手创业，几乎没闲下来过。所以，我没谈过是真的，恋爱是很奢侈的一件事，我那时没那个时间。”

        “现在有时间了？”

        “也不算有，只是遇到值得让我去腾出时间的人。”

        男人的嘴，吴双尽管面子上没有表露出来，心里还是有点甜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做惠辛这个平台么？”

        吴双摇摇头，大概是农业是下一个发展趋势？那些大佬不是都把目光转向乡村。

        “因为穷过，所以当有能力的时候，会想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帮助更多的人。”

        她侧过头，意外对上陶琛的目光，室内简陋，偏偏他的眼睛里仿佛有星星在闪烁。

        怕沉溺其中，吴双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的红绿配色的棉被。

        “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是天之骄子，没想到也是一步一个脚印这样努力过来的。”

        “帝都从不缺天之骄子，我之于那或许锦上添花都不算，但在这里，却是雪中送炭。”

        惠辛平台帮助了很多农人获得收入，当初她之所以接受直播带货，也看中了这一点。只是她没想到，陶琛也是一个有这样想法的人。

        “那你为什么还定居在那？听说户口都迁过去了。”她这句话多少有点调侃的意思。

        陶琛无奈苦笑，“大概是面子工程，尽管大多时候都在出差，但很多合作或融资是需要在那里完成。我必须有足够的资金来保证平台的继续运营。”

        吴双还是没忍住侧过头，他可能也有过很辛苦的时候，或许从没和其他人提起过。

        陶琛还在看她，仿佛目光就没有收回过。

        “你都看到了，我并不完美，即便在外人眼中，我从小成绩优异，功成名就，但现实的我是从小长在这里，从我出生到上初中之前，一直在这个屋子，而且惠辛平台正在发展关键，要做的还很多。将来会遇到什么样的挑战一切都未可知。”

        “要成功总要面临挑战的。”

        “是啊。有时候不仅仅是这样。”

        吴双避开他的目光，数着棉被上的花朵，好像是月季，以前总觉得俗气，现在看起来却异常好看。

        “奶奶说，这床被子留给我结婚用的。”

        她倏地收回目光，诧异地看着他，撞见他的微笑。

        “老一辈人总是这样，想趁着人还在，把什么都准备好。我爸妈怕奶奶坚持不住，所以才想让我结婚。在回来见到你之后，我的确也有这个想法。”

        他是真的一层一层的将一切都刨开，摊到她面前。坦诚而直白。

        她下意识地想回避他的目光，他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制止了她。

        “我说过，将一切都坦白给你看。现在，我的一切都在这了。要不要在一起，要不要结婚，由你来决定。”

        他的手心温热，他与她的距离也不过一拳，仿佛下一秒，只要她点头，他就会亲吻过来。

        吴双的心砰砰地跳个不停，像在敲鼓。

        “给我点时间。”

        “明天晚上之前。”

        他说过，那时候双方家长会见面。

        “你好像格外会给我定deadline。”上一次要不要签约也是这样。

        “抱歉，习惯了。但明天晚上的饭局已经定下了，再晚……”

        “我知道，我会仔细考虑。”

        她指了指他的手，陶琛无奈笑了一下，将手收回。

        “我总是控制不住，你要记得提醒我。”

        控制不住？之前的接吻还有那天差点擦枪走火，都是这样的情形，吴双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挪了挪。

        “你做什么？”

        “你今天晚上不会也控制不住吧？”心里话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说不准。”他直言道，话中听不出玩笑的意思。

        她下意识地与他拉开距离，走到属于自己的被窝，掏出手机，已经九点多了，界面上一堆小红点，都是直播app上的。

        “糟了。”

        “怎么？”陶琛不解地看向她。

        “我忘记直播了。”

        这对一个主播来说，是致命错误。

        手机里都是网友发来的私信，问她为什么还不开播。

        “有流量么？要不用我的？”陶琛将自己的手机递过来。

        “在这？”这什么都没有，不提打光，连三脚架都不具备，更何况房子的环境一定会引起网友的好奇，说不准陶琛的事就说漏了。

        “的确不大合适，环境不好。”

        “不，我更怕你突然开口。”

        和环境比起来，她更怕管不住陶琛在她的直播间放飞自我，那样一来，无异于公布恋情。这件事基本上就没什么反悔的余地了。毕竟她信誓旦旦要对网友保持真诚。

        “你怎么想？”

        “我……算了，发条动态，就说我这边没网。”

        “没网能发动态？”

        “就说没流量。”

        “榜一大哥众筹？”

        “你还上瘾了？榜一大哥。”说到这，吴双想起来，他那些打赏还没退给他。

        “嗯。有点。”

        “你帐号多少？之前的打赏还你。”

        “不要，就当聘礼吧。”

        “聘礼？”

        “我的聘礼不止那么多。你想好了？要嫁我么？”

        又扯回原来的话题。

        吴双没有继续同他开玩笑，挪到窗边，推开窗，拍了一张黑漆漆的夜空。

        发了一条动态：lostinthedark。

        另起一行备注：今晚临时有事无法直播，明晚见。

        再回来，陶琛正刷着手机。

        “lost？”

        “额……随便写的。”

        “不见得吧？”

        “真的。”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在她身上，“为你打光，不要迷失回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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