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夕兆和散洇刚一出大厅，就听见了外面的骚动。一片喧嚣中，夕兆听见了从城墙传来的号角声，他走到栏边，朝冥火燃烧最旺盛处望去：“那是发现春厄的号角声吗？”

        听到他这样问，散洇也闭着眼睛侧耳倾听，片刻后轻声说：“的确是。”

        夕兆回头看向他：“不是说下一次春厄七天之后才会来吗？”

        “嗯……”散洇抱着双臂，目光在夕兆被他割断的发梢上停留了片刻，“这或许是小兆你的功劳呢。”

        “我？”夕兆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春厄出现的时间变化了，是因为我们刚才唤醒了刻世之树？”

        散洇笑得有些暧昧：“是不是呢……”

        夕兆眉梢动了动：“不是吗？”

        “现在看来，那树的确是醒了。”散洇神秘莫测地笑了笑：“只不过，是福是祸，尚未可知啊。”

        夕兆沉默片刻：“……也就是说，我的任务完成了？”

        散洇只是微笑：“这个嘛……还得看循环能不能顺利终结才能下结论。”

        “……我现在应该怎么办？”夕兆问。

        “现在？”散洇笑了笑，“我建议你现在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考虑一下想对小莪莪提什么要求吧。”

        听到他这样说，夕兆微微蹙起了眉，有意转开了话题：“春厄突然出现，卫队会不会……”

        散洇拍了拍他的肩膀，对着他宽慰地笑了笑：“小兆你放心，我已经派浮尘过去提前和卫队打好了招呼，相信他们都有所准备。冥莪经验丰富，不会有事。”

        “可是……”

        “你听到刚刚的号角声了吗？”散洇突然问。

        夕兆说：“当然听到了……”

        散洇倚在围栏上，望着远处被冥火晕染成靛蓝色的天空：“号角声只有一声，说明这次的春厄和你上次看到的春厄一样，只是小型。中型春厄就会有两声号角声，大型三声……”说着，他嘴角的笑容逐渐淡了，“还有特大型，那就是最高规格的五声连号。”

        他突然又换了副语气，分外活泼地拍了两下夕兆的肩膀：“所以你放心回去休息吧！机不可失……”他压低声音，“我猜，明天开始就会有人忍不住来找你的。”

        夕兆一愣，深深看向散洇。后者脸上笑容一贯懒散得无懈可击，看不出任何异常之处。

        夕兆回去之后也没什么心情休息，直到听见城墙处传来回城的号角，他才终于感到自己不上不下的心落地了。可自己究竟是在牵挂些什么，就连夕兆本人也不清楚。为了放空思绪，他常常将目光聚集在眼前的事物上，不愿意移开视线，这样也就不必考虑更长远的事。

        “尥……”

        “是？”

        “你现在在想什么？”

        “现在？”尥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再次响起时，语气变得惆怅而温和，“我现在在想一个人……”

        夕兆嘴角往上攒了一个微小的弧度：“是朔吗？”

        “你怎么知道？”尥声音里带着意外。

        “你们两个长得很像。”

        尥沉默片刻，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是吗？”他顿了顿，才继续说：“朔是我弟弟。我们小时候长得更像，常被人认错……长大之后，却没有那么像了。”

        “你很关心他。”

        “他是我弟弟嘛。”尥说，“虽然长大之后，他就不怎么爱搭理我了，小时候他很黏我的。我们从小就没见过父母，只有我们两个相依为命，后来被夏庭选上，我成了冥莪大人的学徒，朔后来主动申请加入了卫队，自那之后，我们就很少说话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面，他都当我不存在。难道是我犯了什么大错，他现在还在生我的气？可是他不说，我真的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夕兆静静地听着，突然问：“尥，你说一个人是犯了什么样的错，才会气得亲人弃他而去？”

        尥一愣：“啊？朔虽然对我很冷淡，但他没有……”说着，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及时住了嘴。尥偷偷看了夕兆一眼，少年透过窗户望向外头，神色虽平淡，整个人的身形却立出一股形单影只的寂寞。尥踌躇着说：“我不知道……或许这其中是有什么误会？”

        他紧张地看着夕兆的反应，但是夕兆并没有对他的回答做出什么回应，或许他是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安慰的说辞，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尥忍不住说：“也可能是根本没有理由。”

        夕兆回过头看他：“什么？”

        “或许并不是因为被抛弃的人做错了什么，只是那些抛弃别人的人选择了这么做。他们选择另外一条对自己来说更好、更轻松的道路，这就是原因了。趋利避害，这是人的本性而已。”

        尥说这话时，声音始终十分淡然，与他惯常跌宕起伏的多变语气不同。夕兆不禁开口问道：“尥也被亲人抛弃过？“

        “我说过了嘛，我和朔从小就是两个人相依为命。”尥刻意加重了“两个人”的语调，“我们两个不是被制造出来的，肯定也是有过父母的吧。但我们一开始就在孤儿院，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我和朔都是没有父母的孩子。”

        “……不会觉得难过吗？”

        尥摇了摇头：“我很幸运，我有弟弟，还遇见了冥莪大人。即使曾经有再难过的时候，也已经过去了。”

        夕兆听了之后，久久没有说话。

        次日，昨夜突然来袭的春厄在夏庭掀起轩然大波。这是三十七次循环来首次春厄出现的时间出现了偏差，即使是侍者，也在低声谈论着是否这一现象意味着数十次的循环即将走向终结。夏庭又一次召开了会议，这一次夕兆主动避免了出席。听了散洇的话后，他觉得自己还是少出面为好，这样或许能够减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只是他不去招惹麻烦，麻烦也会主动找上门来。

        夕兆拉开门后，见到守在门口的长发男人，虽然心中有所预料，但还是忍不住想要叹气。

        笙声慢看着他，露出一个含蓄的笑容：“使者大人，冒昧来访，没有打扰到你吧？”

        夕兆看着他，开门见山地问：“您有什么事吗？”

        “我来，是想表达一番对使者大人的感谢之情……刻世之树能够醒来，您功不可没啊。所以，我特意准备了一些薄礼，希望使者大人随我前去看一看。”

        笙声慢说话间流露出的态度十分恭敬，甚至让夕兆觉得反常。按照常理来说，他这个使者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价值就是唤醒刻世之树，现在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大可不必对他这样谄媚。笙声慢异常的态度背后似乎另有目的。

        但他与此人没什么交集，几乎就是陌生人，再加上他在月度会议上与散洇之间的针锋相对仍让夕兆记忆犹新，夕兆没打算和他过多接触。更何况，哪里有送礼的人让受礼的人自行前去提礼的道理？夕兆几乎是一瞬间便认定此人别有所图，于是冷淡地拒绝了他。

        可是笙声慢却始终没有放弃，反而还自顾自地凑近夕兆，在他耳边低声说：“您难道就不关心自身的安危吗？”

        夕兆不为所动：“我不关心。”

        笙声慢仍旧锲而不舍地劝说道：“在下奉劝您，还是不要偏听一面之词为好。您难道也不好奇散洇他们为什么要隐瞒前任贤者的事？您与刻世之树接触时，就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吗？”

        笙声慢的话不轻不重地在夕兆心中刺了一下。虽然笙声慢含糊其辞，有套话的嫌疑，但他所说的话确实也正中一些可疑的事实。夕兆眨了眨眼睛，看向他：“您想告诉我些什么？”

        笙声慢微笑着反问：“您想知道些什么？”

        夕兆歪着头看他：“我想知道的问题，您都能回答？”

        笙声慢微微附身致意：“在下必定知无不言。”

        夕兆点了点头：“那好吧。第一个问题，您打算怎么对外解释我随您离开这件事？”

        笙声慢反应很快：“我盛情邀请使者大人前去做客，使者大人通情达理，不好拒绝，于是不得不答应了我的请求。”他说话时语气极为恭顺平和，又有意地加重了“不得不”三个字的语气，于是显得分外可信。

        “还有我的朋友也想陪我一起去。”

        “朋友？”

        夕兆让开两边，尥便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暗卫面对外人时不露真面目，也戴着一张黑色的面具。笙声慢神色微变，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意外，又立刻恢复了正常：“这是守护者训练出来的暗卫吧？有这样的高手保护，也是多一重保险。而且又是使者大人的朋友，当然没有问题。”

        笙声慢三言两语便点明了夕兆行动下暗藏的警示，表面上又给足了他面子，态度周全得让人跳不出错处来。夕兆发觉面前此人长袖善舞，做事滴水不漏，与其给自己的初印象完全不同。再加上笙声慢说得光明磊落，夕兆也不得不对他的做事风格产生几分好感。暗中给尥递了个眼色，便跟着笙声慢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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