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情无所依

又逢一个集日，高加林把父亲一送到县南关农贸市场，安顿好地方以后，他便神差鬼使地来到了县东方红电影院。
  从一九七二年冬第一次来这里看朝鲜宽银幕电影《卖花姑娘》到现在，加林不知来过多回了，电影院门口除拆去南面几堵土墙外，一切都是老样子。加林一副惆怅的样子，他的目光毫无目的扫视着，从电影院正门上三个大红色的仿毛体《东方红》处开始移动着目光，他将过去熟悉的景致，回温着，突然之间他无意地看了一下上线的电影广告栏。
  啊！竟是日本的《雾之旗》！
  加林很早就知道这部电影。他是在《大众电影》杂志里面看过了介绍，内容讲的是家住北九州小仓的柳田正夫和桐子（山口百惠饰）是一对父母早亡自幼相依为命的苦命兄妹。某天柳田正夫被指控为一起抢劫杀人案的嫌疑人遭到逮捕。坚信哥哥清白的桐子辗转来到东京拜访名声显赫的精英律师大冢钦三，恳求其为哥哥担任无罪辩护，眼里只有钱的大冢冷漠地回绝了走投无路的桐子，最终使桐子的哥哥被执行了死刑。后来桐子为了报复大冢，做了酒吧女，她不断地寻找复仇机会，一次桐子目睹了大冢律师的情妇被误认为杀人犯而被捕。桐子既掌握着证据（打火机）又是目击证人，她完全可以证明大冢的情妇无罪。但是桐子就是不肯为大冢的情妇作证，她利用大冢求证心切，在她的公寓里勾引大冢并与之发生关系，最后使大冢律师身败名裂，同时她也毁了自己的青春。
  这时，加林掏出一根烟，点着了，而他的思绪又回到了《大众电影》杂志里面的六幅插图。虽说，这本杂志，加林不知看了多少遍。图片说明也就一两句话，加林就是想象力再丰富，他怎么也不能把故事完整地复原起来，尤其是两人在桐子家里的情形，不时地在钩沉着加林极强地好奇心。
  加林朝前走了几步，他仔细地看了一下公告栏，十二点十分的电影，电影一小时三十五分。
  加林吸完了一根烟后，还是跟在了长长的买票人群的后面，遗憾的是加林的身边再也不会出现黄雅萍的身影了。
  过了好大一会，加林返回到南关农贸市场，他在地摊找到了卖兔子的父亲，“爸，我有事，两点半以后才能过来！”父亲高玉德低着头并没有答加林的话，只是慢慢地抬起头使劲地点了一下。
  坐在电影院里的高加林现在又能一心一意地看电影了，日本宽银幕彩色电影《雾之旗》，把加林带到了一个高楼林立，人口拥挤，经济发达的东京，特别是山口百惠的精湛表演更让加林入迷，临近结尾，当大冢跪在雨地里向桐子索求证据时，这场戏每个画面都能牵动高加林那好奇的神经。在桐子的寓室，大冢和桐子亲昵程度就像一对老夫少妻，但大冢始终嘴里不离打火机，桐子以打火机为诱饵，勾引大冢，她先给大冢喂饮料强迫他喝，又以给大冢披衣而抱住大冢，将嘴贴在大冢的耳边不断地说着调情话，接着便侧身压住大冢，就是一阵地狂吻，过后喘着粗气的大冢，一个鲤鱼翻身，将魁伟肥胖的身子重腾腾地压在了桐子那标致灵巧的身上，桐子就那么直挺挺地仰面躺着，尽情地迎合着爬在她身上恣意妄为的大冢律师。
  加林鼓着蛤蟆似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银幕上的一切，他看得很投入。
  大冢熟练地拉开桐子红大衣的腰带，豁开衣襟，就立即伸手去解桐子的花格子杏黄色内衣，刚解下一个纽扣，大冢便迫不急待在桐子的肩胸之间吻着，毫无表情的桐子，脸上没有一点赧色。大冢就像趴在自己情妇的身上那样，面对着眼前的花蕾而肆意的蹂躏……
  加林周边一对对情侣的喃喃细语，加上电影里面流露出了的情欲，不由分说地挑逗着加林那骚动的心，此时此刻，加林觉得自己的身体开始飘荡，就像那被浸泡的豆子膨胀了起来一样，浮着不定，同时心里也一阵阵的狂躁，好在黄雅萍此时不在他身边，否则的话，加林会毫不犹豫地把雅萍扳倒在自己的怀里……
  当加林的兴致正处在高潮时，电影院里一片骚动，同时，南北两边的黑丝绒窗帘也已慢慢地打开，眼前一片亮光，加林的思绪也从日本的东京一下子又回到了眼前的黄土地上。
  晚上，睡在土炕上的高加林还在想着电影院里的桐子扮演者山口百惠。山口百惠那清纯的面孔，甜蜜的微笑，清澈如水的亮眸及一颗俏皮的小虎牙，显得既质朴纯洁又温柔可爱，这正是加林所喜欢的。此时，加林的灵魂好像跟着桐子一块走进了一片白桦林中……
  追慕电影演员是加林这一代年轻人的共性，从红色时代的女特务的情结，到现在的青春偶像，加林的大脑里不知切换了多少心仪，关于日本的异性演员能让加林心动的除山口百惠外，还有栗原小卷、松板庆子，她们高贵典雅的气质，标致的躯体，再加上投入的演技，把东方女性的美升华到了极致，给青年观众以美的滋润。

  今天的这场电影，对高加林来说也许就是一种情感的慰藉，已经二十五六岁的高加林在对异性的情感需求方面，再也不像少儿时那样出于朦胧的好奇，对于女性只寻求在视觉上的满足和刺激。
  相对于农村的大部分孩子来说，高加林看的电影比他们都多得多，随着进入青春期，加林对于电影的审视度已从少时的谍战场面转移到了青春偶像的风韵姿态上。
  有时晚上，加林躺在炕上睡不着的时候，他就把那些平时买来的《电影画报》、《大众电影》、《上影画报》拿了出来，而把他所选择的偶像当做心灵鸡汤，玩味着那一个个丰韵标致的英姿，试图从精神上接近她们。
  一打开画报，无不使加林陶醉在昔日的幸福之中，熟悉的电影片名，油然地让加林想起了和黄雅萍相处的那些惬意的日子。
  那时候电影院常常放映新片子，由于时代变了，电影里面关于美的表现，也自然而然地从红色时代妖艳翅臀的女特务身上而转向新时期的青春偶像上，异性演员们一个个精致的五官，专注的神情和潇洒柔美的动作是多么的令高加林所痴迷啊！
  县上工作那段时间，大凡新片子一来，黄雅萍就给加林打电话，他俩不是看第一场就是第二场。每次看电影时黄雅萍都告诉加林说，这是先睹为快。黄雅萍还引用孔子的“朝闻道，夕死可矣”向加林强调。有时晚上十点半，加林还站在电影院门口，等着黄雅萍。在电影院里，和黄雅萍嗑着奶油瓜子，肩靠着肩，手牵着手地看一场电影能让高加林高兴好几天。高加林的大脑里一度被电影片子《知音》《庐山恋》《小街》《巴山夜雨》《漩涡里的歌》《杜十娘》《透过云层的霞光》《苦恼人的笑》《被爱情遗忘的角落》所充斥着。
  在高加林看来黄雅萍身上四射出来的青春活力，和电影《庐山恋》里的女主角周筠不差上下，而她的美和《苦恼人的笑》里的女演员潘虹一样，这使得加林久久不能释怀。
  是黄雅萍将女性的美从银幕上带到了现实，让高加林尽情地享受了美的熏陶。工作后的黄雅萍其打扮穿戴早已不是高中阶段的黄绿色红卫服和深蓝色的凡力精裤子。除上班外，黄雅萍的穿戴全凭自己的爱好，起初黄雅萍还征求加林的意见，而后来黄雅萍不再征求加林的意见了，这使得加林在享受黄雅萍给他带来精神愉悦的同时，也常常让他忧虑不安，好在黄雅萍家境优裕，因为她的一件衣服所花的钱，完全可以让山区一家人半年的生活零用。
  生活中失去爱情的高加林，寂籁无聊的时候，他也只能捧着电影杂志睁着大眼睛就像吃冰淇淋那样地在情感枯竭的心田得到一点点美的滋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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