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黄土家园（三）

现在农村全面实行了联产承包责任制，土地分到了家家户户，只要长着手勤快，社员们谁家还愁吃食，随着经济搞活，市场放开，月亮湾都传来了笑声，社员卖余粮卖农副产品，手头慢慢也有了零花钱，人们的日子越来越有奔头。
  就在马拴宏图大展的时候，情感上却和巧珍有了摩擦。谁料想蹄涔之水也会掀起波澜，平静的家庭也会因说不出口的小事闹起矛盾。
  俗话说，“女人心豌豆心，滚来滚去不交人。”结婚几年来，马拴总感觉他和刘巧珍之间好像隔着一层塑料纸，这不由得使他一清闲下来就开始琢磨起高加林来。要说过去马拴对高加林还有一点敬佩的话，那么他现在对高加林只有两个字——憎恨，他感觉高加林就不是个人，要么就是一个不可理喻的人。高加林啊高加林，你都不好好想想，多少不沾亲不带故的人，为你鼓着八百大的劲，给你办教师，让你有个好前程。既然都已经办好了，你高加林为啥不去教书呢？你不去教书，闹得大家都白忙活了一场，人家忙毕倒罢了，我也不过是跑跑一些闲腿，捎捎一些闲话而已，可我巧珍的弯弯转不过么？加林你还能知道为你这事受伤害最大的就是巧珍。
  要命的是巧珍那次从德顺爷爷家里一回来，整天吊个模样（面孔），看家里什么都不顺眼，有时竟烂嘴挈呵骂人，带着疯劲，马拴也不知所措。
  更让马拴堵心的是，晚上巧珍常在梦中呼唤着高加林的名字，马拴一听到巧珍唤起加林，就像把饭碗里的老鼠屎吃到了肚子里，他心里就光想着呕吐。过去晚上，马拴吃完晚饭碗一撂，躺在炕上简直就像一头耕乏了的牛，呼噜噜地就睡着了。而现在他有时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坐在炕上一个劲地吸烟，这都是被高加林的事情给搅和的。
  这天晚上，马拴又被巧珍的呓语惊醒，他顿时感到很沮丧，这都几年了么？你巧珍咋还人在曹营心在汉呢？马拴也不想睡了，他真想把巧珍叫起来问问梦里的情况，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他转眼一想，又觉得不妥。马拴索性穿好衣服下了炕，坐在木制沙发上吸着纸烟，几根烟吸完还是没有销释马拴心中的块垒。
  马拴头一低咳咳咳了几声，一阵咳嗽声，惊醒了巧珍，巧珍半抬起身子，顺手摸了一下被窝，马拴人呢？只看见黑夜中一点火星。巧珍点着炕栏石上的油灯，揉了揉眼睛，看见了炕脚底下的马拴，动情地说道：“你咋啦，怎么不睡觉，天这么冷，你犯什么神经，还不快上来！”巧珍在命令着马拴，看着巧珍眨巴眨巴着那双美丽的大眼睛，马拴又怎能把刚才听到巧珍的梦话说出口呢？
  而真实的情况是，刚才马拴睡得迷迷糊糊的，他的脖子被巧珍双手死死地搂着，他都有点喘不过气来，而巧珍本能地用颧骨在他的脸上胡乱的蹭着，与此同时嘴里还发着喃喃细语，马拴分明地听见巧珍喊着，“加林哥！加林哥！……”后面所说的一串话，马拴一句也听不清楚，等马拴彻底弄清了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时，他不由得浑身来气，事到如今，你怎么心还在高加林的身上，难道你就这样的贱吗？我马拴七八年的情感就换来了一个衣服架子吗？马拴轻轻地挪开巧珍架在他身上的左腿，很失落地下了炕，他身上的乏气也好像一下子散了。
  现在巧珍叫马拴睡觉，显然巧珍并不知道刚才在梦中都发生了什么。马拴细细一想，刚才巧珍的尴尬那毕竟是梦中的事，怎能用它说事情呢？这如果传出去还不让村子人给笑死呢？
  事实上，马拴也非常清楚，这些年来，巧珍自从和他结婚后，未曾见过加林。加林又被辞退后，巧珍也不时常回娘家，每次都是和他一块去的，从不一个人独自回娘家，或许怕引起他的猜疑。因而他决不能耍二杆子再委屈了巧珍，想到这里，马拴便胡打呜啦地说道，“刚才我作了个噩梦，心里烦闷急了，下来吃风一呵，透透气！”“快上来！”巧珍催促着，马拴扔掉烟头，站了起来，三两步就又回到了炕上，揭开大红被子，看到马拴上炕，巧珍舒展了一下身躯，便本能地转过身子，给马拴一个红彤彤的世界。马拴一躺下，就使劲地吹灭了炕栏石上的煤油灯，簇拥着被大红线衣包裹着的巧珍，把粗大的右手放到了巧珍的胸前，同时用双腿紧紧地夹住巧珍的双腿，脸贴在巧珍的耳朵上，鼻息着巧珍头上的香气。
  这时，马拴的大脑里立即浮现出了巧珍结婚那天晚上的情景，巧珍坐在马拴的对面，把头上的发卡拔了下来，乌云般的长发噗噜噜地披散了下来，就像哪个电影演员。马拴兴奋极了。不过在洞房花烛夜，巧珍说给马拴的第一句话就是，“马拴，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家的鬼。这事你不要勉强我，到时候我该给你是会给你的。你要是来疯的话，我会死给你看。”马拴当然依了巧珍，后来巧珍给马拴一个大金娃娃。一切都顺理成章后，小日子也过得津津有味。谁知巧珍自作主张地将长头发剪成了短髦盖，马拴晚上回来一看，差一点气瓜了，简直不能接受，七尺男儿竟窝在木沙发上呜呜呜地哭了几个小时。巧珍一再给他解释，是为了干农活方便，马拴还是不依，不吃不喝。巧珍怎么劝马拴都劝不进去。马拴让巧珍发誓永远不要再剪掉头发。巧珍很慨然地答应了马拴，现在几年过去了巧珍的黑发已经和结婚时差不多一般长了。

  夫妻两人如果精神世界不同，彼此在性欲方面很难达到默契。特别是像马拴这样的性格内向又不会讨好女人的人，他那里懂得风雪花。只知道祖辈千年流传的俗语“娶来的媳妇（婆姨）买来的马，任你骑来任你打”，作为一个结了婚的大男人，马拴也有性冲动的时候。每当马拴心血来潮，欲望强烈，热浪滚滚，他就急于想来个老鹰扑小鸡那样，好好地揉酥一下巧珍，在巧珍身上发泄掉体内的过剩热能。而当他一看到巧珍那风平浪静的仪态或者有点疲惫的表情，他便悬崖勒马遏制情欲或常常自行解决。
  马拴经常在外面跑，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虽说马拴没有体验过外面的精彩世界，但也常听人们说起一些。有人给马拴讲在县城看港澳台的录像，一看就是两个多小时，什么内容都有，精彩极了。马拴对武打不感兴趣，他就特别喜欢听人家添盐加醋地给他讲录像中男女之间的事情，听得他暗泉涌动，都有跃跃欲试那种风情的欲望，要么跟着他们看看也能让他画饼充饥。后来马拴还真找到了地方，他几次从录像厅门口踅来踅去，就想看看内容是不是如人家给他说那样，什么没有风情的性生活，夫妻之间的情爱和牲口交配有什么区别呢？而当他伫立在录像厅门前，一看海报上那些打扮得妖艳的让人一看就吓得尿裤子的女子，更重要的是一张票竟要两角钱，马拴很快地就打消这一念头。
  春种夏长，秋收冬藏，婚丧嫁娶，生儿育女，祖祖辈辈就是这么一天天地过来的。难道她刘巧珍就能走出这个圈子吗？既然她跟定了马拴，那她还能再祈求什么呢？马拴有时会像孩子恋母那样向刘巧珍绽开一个婴儿般的微笑，有时竟呆呆地看巧珍，都看得巧珍不知所措，更可笑的是，雨天马拴竟然不要巧珍下炕做饭，他就想睁着眼再抱抱巧珍……
  在刘巧珍看来，她和马拴的婚姻就爱情而言，有黄土地上一粒尘埃那么小，可是这爱却很实在，牢靠，温暖。每当他们温情过后，巧珍便问马拴，“你会永远地这样爱我吗？”
  马拴便把巧珍轻轻地拥入怀里，一字一板地说：“这你就放宽心，我会一世对你好的！”这就是马拴朴素的爱情誓言，马拴这句话质朴的话胜过千言万语。接着，马拴便用毛茬茬的嘴把巧珍的耳轮噌了噌，“好我的巧珍呢，你是我懂事后最想爱的人，我会在心里把你当菩萨供着，祝你长命百岁。”每当巧珍听到这里时，她也会在心里默默地念着：“我也会一生对你好的。”语言里流露着浓浓的柔情。
  可这美好的幸福生活，现在被高加林搅得稀里糊涂，巧珍和马拴也只好地面对这一扭曲的情感世界。
  睡在巧珍背后的马拴，鼻息着巧珍那黑黝黝的泛着香皂气味的秀发，马拴永远都看不够，莫不够，闻不够，在他的心里巧珍就像嫦娥下凡。马拴痴呆呆地偎随了巧珍一会儿，并没有干他想干敢干的事情，吭哧了半晌终于鼓足了勇气，说出不知想了多少日子的话：“巧珍，我知道，你跟上我受了委屈，咋说呢？用咱川道里人的话说就是，鲜花插到牛粪上或大白菜让猪给攻了。因而我感到实在是对不起你。我常常在想，也暗暗地发誓，我虽然没本事让你当城里的农村人，但我一定能让你当农村的城市人。你可以不必下地，一点农活也可以不用干，咱把地给别人种去。我马拴有力气挣钱养活你，你把家照料好就行了。它城里女人有什么穿戴，我一定会想法子也让你有。”巧珍没有搭马拴的话，马拴又对巧珍说，“巧珍，三星劝我，说，不要再买手扶了，要买就四轮，给我说了一大堆，让我要有眼光，我想也是这个理。我爸爸说有个折子明年五一前后就能到了，加上咱跟前的，要买四轮还欠些，你不知道，一个四轮要五小万元呢？你爸爸跟前的钱就不要想了，砖厂用钱没底底，咱帮不上忙就算了，别再搅和了，要么咱找人贷点钱。”
  巧珍被马拴的话深深地感动了，“我巧珍不是那么金贵的人，也不想过城里人的生活。我只要能过上电影《牧马人》里面李秀芝的生活就行了，只要窑洞不漏，吃饱穿暖就足了。”巧珍随意地说了一句，来应对马拴的话，“巧珍，我向你发誓：上有天下有地，我马拴若不能让你成为咱川道里最幸福的人，那就让我掉到河里淹死，或者让汽车……”不等马拴把话说完，巧珍就急忙豁开被子噌地一下转身扑了过去，使劲地用手捂着马拴的嘴，“你要是再胡说的话，我就生气了！你对我好，我会记一辈子的！”
  接着，巧珍便把马拴的头紧紧地抱在胸前，双手紧紧地搂着肩膀，用她那高挺的胸脯偎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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