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艰难时世（五）

红瓤瓤的西瓜，绿格生生的皮，
  心里想你却不敢对人提……
  加林不能走路的消息，不知通过什么渠道传到了刘巧珍的耳朵里。巧珍起初不大相信，因为，她是了解加林的，加林虽说读书长大的，可他干起农活来，并不比农村娃娃熊，听说那年加林在山硷上给知青上树折柴，树脱根了，加林拽着树股悬在空中，树股闪断了，加林掉了下来，掉在山沟里，起来没有一点事情。在巧珍看来加林就是个英雄，从那时起她就爱上加林，这一辈子非加林不嫁。虽说老天不随她愿，但巧珍从不恨加林，相反心里还是爱着加林。
  这几天，巧珍一直都在惦念着加林。巧珍每天晚上，收拾好家务，躺在炕上，搂着甜甜，偎依在马拴的身旁，可她的心却跑到了加林的身上。现在加林身处痛苦，而她又不能帮加林，人世上也只有她刘巧珍最懂加林，能知道加林的苦处，加林的苦，也就是她的苦，她的熬煎又能给谁诉说呢？自从巧玲给她讲了陆游和唐婉的故事后，对她触动很大，寂寞的时候，她就把自己和唐婉联系了起来，虽说她没有唐婉那样的学识，写诗填词，背诵经典，绘画刺绣。但她也感情丰富，有着一颗纯朴善良慈悲的菩萨心肠，是巧玲教会了她背《钗头凤》，并给她讲了《风流千古》的电影，对她来说，生活中的高加林，就如同唐婉在沈家花园楼阁上，看到失魂落魄的陆游那样，心里极不是滋味。总之，一想到加林，巧珍的心里就很难过。虽说，高加林当年把她刘巧珍就像扔一件破衣服那样似的扔掉了，但她的心里怎么也恨不起高加林，还是依然地恋着他，爱着他，背过人的时候，她常常一个人出神地想着他们曾经在一起的幸福时刻，不管怎么说，在感情上她爱了心中所爱的人，她恨就恨自己没有念书，和加林不能进行精神世界的沟通，自该认命。自从和马拴结婚后，刘巧珍早已把她和加林之间的一切都画上了句号，并把他们的一切纠葛的情感都付给了土地神。她一心都盼着她的心上人——高加林能身居六朝古都南京，挎着照相机，拿着采访本，出现在机关部门，大专院校，群众团体，厂矿车间，中外企业，进行采访报道改革开放的最新成果。如果工作干得出色，说不定有朝一日，跟着国家领导人去了联合国，实现他的联合国梦，然而这美好的一切，都因张克南母亲给地区的一封举报信而彻底改变了高加林的人生命运。巧珍恨死了张克南的母亲，是这个刁钻的坏女人，官报私仇，打击报复，害了他的心上人，使加林又回到了农村，吃二茬苦，受二茬罪。现在魔鬼又把落难的高加林摔在她的面前，这让巧珍更加痛苦不堪……
  加林的脚到底怎样？是不是像人们所说的那样？巧珍决定必须亲自看一下。
  患病的这段时间，加林看了不少东西，但他也不能死抱住书本不放，一闲下来，每当他痛苦难耐时，对黄雅萍他是一闪而过，而让他想得更多的还是刘巧珍。不要说把巧珍搂在怀里抱上一抱，就是看上刘巧珍一眼，他的脚痛都能减轻一些。
  事到如今，对高加林来说想见刘巧珍也只好在梦中，或许梦中都见不到。
  这天下午王建平又来给加林换药，打吊瓶，“平哥你说，就笔尖大个钉子眼么，咋就这么的麻烦，这都二十多天了，咋还不见轻呢？”加林有点焦急地问道，王建平看了一下加林说道，“脚底下阴，好的慢，比前几天好多了，不急慢慢来，你没听人说过，‘生病如山倒，看病如抽丝吗？’你看哪家医院里没有毛主席语录‘既来之，则安之。’不要心急吗？凡事都有个过程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急着顶啥用。”
  加林听后把书放到一边，躺了下来，王建平给加林右脚换了药，挂上吊瓶后，就拿起了医学书读了起来。
  王建平没迟到早手里拿着陕西省卫生局编的《常见疾病诊断及疗效判定标准》合订本有《新华字典》那么厚。
  吊瓶打完后，王建平离开了，加林还在打着鼾声。
  梦中的加林怎会想到他所想的人和想他的人正在做着旁人难以理喻的事情。
  刘巧珍今天回娘家就是为了看加林，一吃完午饭，巧珍让母亲带着甜甜串门去了，她就把放在娘家的东西整理了一下，找出了她要带给加林的东西。
  这次巧珍去加林家也和过去一样，先站在家门口硷畔上的老槐树背后，望一望加林家的脑畔上，当她看见王建平背着药箱进了加林的家时，她又转身回到了娘家。就在王建平给加林换药打针的那段功夫，巧珍出出进进了多次，她就想单独看看加林，她就怕王建平走时她不知道，又怕在加林家里遇见王建平，巧珍真是急得火烧火燎。
  这回巧珍终于看着王建平背着药箱从加林家的窑里出来了，她躲在树后，怕被王建平看见。当巧珍看到王建平走远后，她便不失时机地提着一个布口袋下了坡，绕过井台，她沉思着寻找一个看加林的理由，想来想去，就是找不下一个合适的，现在她的心上人有难，她就是一心思，想看看加林。巧珍走着走着牙一咬，看受难中的加林不需要什么理由，想看就是理由。巧珍加快了脚步，上了沟坎，沿着缓坡，向加林家的窑洞前走去。

  巧珍今天半晌午，骑着车子带着甜甜来到了娘家，她就是想看看加林，一来就帮着妈妈做饭，一吃完饭，她怕甜甜缠綄，就让妈妈把甜甜抱逛去了。
  过去多么熟悉的路，今天走起来却是这么的别扭，这时巧珍的心里好像一只小鹿在乱撞。她的脚都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放，从巧珍家的门楼到加林家的窑口，直线距离不到一百米，可是巧珍一走起来，比回马店都远。
  巧珍这时已经站到了加林家的窑口，眼前的一切竟是这么的熟悉，巧珍略一沉思便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门，这时加林的母亲正坐在外窑的炕上纳着鞋底，她听到门声忙抬起头，“啊！珍珍……”加林的母亲一见巧珍，一针戳在手上，巧珍“大—妈”两个字还没有叫出口，眼泪就下来了，加林的母亲用带血的左手鱼际在嘴边跐了一下，含着泪说，“娃娃，你可来了！我高家欠你太多了……”
  加林的母亲说着泪流满面，“二妈，你啥都别说了……”巧珍两步走到加林母亲的跟前，把布口袋放到炕沿，急忙抓住加林母亲的双手，同时问道，“加林的脚到底咋啦，听德顺爷爷说，‘加林的脚肿得像个面包。’巧玲说给我后，我整宿睡不着觉，到底怎样，加林有难，我放心不下，就过来看看！”“珍珍，你真是个好娃娃，加林没有这个妻命，造孽啊！”
  两人说着就抱头痛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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