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鸾凤和鸣（三）

新婚数月，加林体味到了和巧珍在一起的性感受所给他带来的愉悦是任何美妙的性幻意识也无法得到的，因而加林也深深地感觉到巧珍在他生活中的价值了。加林在享受婚姻给他带来快乐的同时，也到了为巧珍做打算的时候了。巧珍在婚前曾就甜甜的归属和加林交换过意见，先把婚一结再说，甜甜暂时先由巧英姐带着。
  现在蜜月早已经度完，加林始终不见巧珍把甜甜接回家，巧珍到底是怎样打算的，加林一直在犯迷糊。高加林读过柔石的《为奴隶的母亲》，他能体会到春宝娘的凄痛，要是把甜甜长期放到巧英姐那里，那么巧珍的心里和春宝娘有什么两样呢？巧珍的心里不是更苦吗？这种苦她能说出来嘛？人常说，孩子“三周四岁离娘身，”甜甜现在也就两三岁，那他高加林不就成了封建财主李秀才了吗？加林认真地思考着……
  这天，农历四月初九，正逢县上有集，巧珍骑着车子，车头上挂着两个小包袱，后座上驮着一个大包袱，这些都是巧珍平时做的手工活，有绣花门帘、窗帘、枕头套、洗衣机套、电视机套、鞋垫等，上面都有巧珍用五彩丝线刺绣的精美图案。
  巧珍做的活主要是卖给城里人，因为巧珍绣的图案时代感特别强。有些是加林从上海文化出版社出版的《家庭日用大全》里面找到的刺绣图案放大而成，有童装花、女衬衫胸花、领角花、枕套花、电视机套花。还有就是从《知识窗》《现代生活》《八小时以外》《辽宁青年》等杂志里面选的。加林把自己的美术方面的知识都用来帮巧珍描绘图案。再重新设计，然后巧珍刺绣。由于款式新颖，做工精细，因而巧珍的工艺品很向卖。
  巧珍现在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帮着加林过日子。想当年，自从她心里装下加林以后，她就对加林有了特殊的情感，爱他，想他，偷看他，跟踪他，替他卖馍，给他送钱。由于选择了加林，没有上过学的刘巧珍，却对文字有着一种特殊的情愫，她首先认识的五个字就是加林教给她县政府门楼上的用隶书写的“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而她首先学会写的三个字就是“高加林”。
  刘巧珍无限感慨，生活既磨难了人，生活又成全了人。虽然经历了风风雨雨，但现在加林又回到了她的身边，她再也不怕梦里醒来后的失落，她的心无比激动。不管怎么说，她还是应该感谢上天。
  晚上，加林一回到家，不见巧珍，他过去问父母，母亲说：“巧珍赶集去了。”加林赶了几天的材料，他的身心非常疲惫，一回到新房，就躺在炕上。加林无意中从巧珍的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本连环画《为奴隶的母亲》，封面上钤盖着＜马店学校图书室＞的蓝色印章。加林一边看书，一边在等着巧珍。手捧连环画的加林此时明白，以巧珍现在的自修情况，这连环画的内容，她是完全能看得懂的。
  等巧珍赶集回来的时候，窑里电灯通明，加林已经捧着连环画睡着了。巧珍轻脚地来到炕边，就在她用右手扽加林手中的连环画时，加林坐了起来。“你啥时回来了，吃过晚饭没有？”巧珍着急地问道，“我回来时吃了，你快过去，妈就等着你呢！”加林平静地答道。
  巧珍一过去，加林就在想如果他在去县城之前和巧珍成了家，那将是怎样的一种情况，那他的孩子也和春宝差不多大了，最迟也上红小班了，加林很是惆怅。
  一会儿，巧珍提着布兜走到了炕跟前，她一看加林眼睛那发饧的样子，就知道加林这几天晚上没有睡好。
  巧珍坐在炕上，把身边布兜的两底角一提，抖了抖，哗啦一声，倒了一大堆。加林一看，哟，都是钱，就是没看见几张大团结，里面还有一本书，加林捡过来一看，原来是一本86年农历，虽说是一本旧农历，但对文字有着特殊敏感的高加林，还是随手翻了起来。
  巧珍一边捡钱，一边细心地将卷曲的毛片捋平，然后一块一块地码放整齐，看着自己的辛劳得到了回报，巧珍喜形于色。
  加林拿起农历一页一页认真地翻着，看着加林那认真的样子，巧珍说道：“这是我今个赶集在旧书摊上买的。人家要两毛，我花了一毛五，这可是个宝贝喀！”“过时的日历，还有啥大用？”加林很不屑地说道，“你往后面看，有个生娃表，卖书人说是准得很，人都浪买呢，我就跟着也买了一本。”等巧珍说完，加林也翻到了39页。加林坐起拿在手上一看，是一张《生男生女清宫表》，横表格为怀孕月份，分别为十二个月，竖表格为女性的年龄（真实年龄加一岁）均以农历计算。
  加林随便看一下，就递给了巧珍，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巧珍原以为加林会拿着书给她讲里面的实用知识，没想到加林态度是这样的冷淡。这时，加林语气有点凝重地问道，“巧珍，你说过，婚一结，就把甜甜带过来，我早都给爸妈说好了。每次回家，都让我失望。”听加林这么一说，巧珍的心里反倒舒坦多了。“加林，你别想得太多了。孩子我爸爸都安顿好了，把甜甜托给我姐管，我姐已经做好了明楼叔的工作，明楼叔让我姐放宽心，并说，他会像待亲孙子群玉那样待甜甜的  ……”不等巧珍说完，加林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巧珍，语气严肃地说道：“你咋能有这种荒唐的想法，你把我高加林当成啥人了，难道就这样的不相信我吗？我选择你，绝不是一时情感冲动，而是下了大决心的。我在选择你的同时，也就选择了甜甜，这一点还值得你怀疑吗？”“加林，你别生气，我这都是为了你好。”“巧珍，你还是不懂我的心哟！”接着，高加林就对巧珍讲起了电影《早春二月》的剧情，当讲到萧涧秋拒绝陶岚的爱情，打算娶寡妇文嫂为妻，以便从根本上解决她们母女问题时，加林果敢地说，“他萧涧秋能做到的，我高加林照样也能做得到。”一听加林这么一说，巧珍的心更加高兴。“加林，你再次能接受我，我巧珍就是在你家的炕头坐上一夜，我这辈子也就知足了。但甜甜毕竟不是你的亲骨肉，我是怕……，加林你不知道我的难处，我是不忍心把甜甜送给别人，让我眼不见心不烦。加林实不瞒你，要是那样，我做不到，啊……”巧珍说着就抽泣了，加林两手紧紧地掐住巧珍的双肩，含着泪动情地说道：“巧珍，你好糊涂啊！你不知道，这些年来，我做了亏心事，灵魂上没有安宁过一天，我原本打算就像德顺爷爷那样，一个人过活一辈子算逑了，我的性格你难道还不知道吗？这些年来，我要是真正想成家，随便找一个女人，那还不容易，人家给我介绍过干部，工人，高中毕业生，代理教师，我都没有答应。在我心中你是任何人再也替代不了的，巧珍你明白吗？能和你结婚，对于我来说，就像经过战乱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你和孩子，我现在能做到的就是让你和甜甜好好地活人。”
  窑掌里黑漆漆的，巧珍偎依在加林的怀里，“加林，今天卖手工活，除过料钱，也就赚了三十多块。”巧珍说毕，就听加林给她讲《破镜重圆》的故事，加林说：“我国古代南朝陈朝将要灭亡的时候，驸马徐德言把一个铜镜破开，他跟妻子乐昌公主各藏一半，预备失散后，当做信物，到了隋朝时两人终于夫妻团圆……”
  听着听着，巧珍都睡着了，加林还继续地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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