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遗恨终天（二）

第二天一早，高加林浑身发软，起不了身。巧珍做好早饭，来到加林跟前，加林看了一下巧珍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便很痛苦的说道，“巧珍，你先别生气，我浑身极不舒服，像猫把筋抽了，起不来么！”“来，让我扶你！”巧珍很干脆地说道，接着她跪在炕上右手扶着加林的背，左手扶着加林的右手，加林很勉强地坐了起来，巧珍端来一盆洗脸水帮加林擦了擦脸，接着问道“刷牙不？”加林摇了摇头。巧珍回到厨窑端来了饭馍，加林有气无力地说：“我的肚子好像塞了一块铁饼，一口都不想吃，巧珍快放我躺下，我的腰好像断了，酸得受不了……”巧珍放下碗，又扶加林躺了下来……
  加林在炕上躺了一天，只喝了一点茶水，一口饭馍都没吃。
  秋风瑟瑟，漫漫长夜，巧珍怎么也睡不着，她原打算今天就去县上姨家看看两个孩子。巧珍的欣愉和欣怿今年在城关上初一，在姨婆家里住着，这都十多天过去了，也不知孩子生活得怎样，巧珍还真想两个孩子，现在加林生病了，巧珍也顾不上去看他们姐弟两了。
  一天过去了，巧珍的心里像猫抓似的，再看看身旁的加林整日不吃东西，迷迷糊糊，她欲哭无泪。这时，巧珍多么地希望加林能来个鹞子翻身，像猛虎下山那样扑压在她的身上，纵情地折腾她，即便将她折腾得死去活来，她的心也比现在坦然。他真想把加林紧紧地抱在怀里，好好的亲亲他，抚摸着他，让他舒展舒展，或许他能好点。巧珍便侧身趄在加林身上，她努力地控制着自己，不敢惊动一下加林，她怕加林难受。她不能没有加林，巧珍暗暗地落着泪水……
  巧珍记得她和加林送刘倩去武汉时，加林的兴致极高，他就像一个专业导游那样，在飞驰的汽车上给刘倩一路上讲着，过延安时，加林给刘倩讲了毛主席在陕北十三年的风雨岁月，这也正是毛泽东思想的形成过程，《毛选》四卷158篇文章中，在陕北就写了120篇，延安窑洞的灯光，指引着中国人民前进的方向；过黄陵时，加林便给刘倩背了毛主席1937年的《祭黄帝文》。第二天，从西安坐上火车一直给刘倩讲到了武昌，他先从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的鸿门宴讲起，沿路讲了智取华山、劈山救母的《宝莲灯》、下棋输掉华山的赵匡胤、万里黄河第一大坝三门峡及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的武汉长江大桥，在听完加林讲的黄鹤楼的变迁后，刘倩深情地望着加林，“爸爸你真行，你比我们语文老师讲的都多，可以作我们的史地老师了。你真是我的好爸爸！”巧珍那时的心里真是美滋滋的。
  在回家的路上，加林又给巧珍讲了沿途的自然景观，名胜古迹及风土人情，使她大开眼界，加林还答应她等欣愉欣怿都考上大学后，带她到全国各地好好逛逛。巧珍为拥有加林而感到自豪！在巧珍的心目中加林就是一座山，是她后半生的依靠。没想到这山怎么说倒就倒了，加林一倒下，巧珍就慌了，她恨她自己怎么就说服不了加林呢？
  斗转星移，日夜更替。巧珍在极其痛苦中又度过了两天，加林不吃不喝，巧珍劝不进去，她心似火燎。看着加林的眼眶越陷越深，这样扛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虽说加林一再吩咐巧珍不要把他的情况告诉父母。可现在巧珍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加林请的假昨天就到了，今天却不能上班，不知加林的心里是怎么想的。这也到了巧珍拿主意的时候了，她应该尽人妻的责任，不能由着加林的性子来。
  中午饭时，巧珍用瓷盘端着饭馍来到加林爸妈的窑里，她把碗筷馍箩往小炕桌上一放，就听见加林的母亲问道：“这几天，不见加林影子，他上班去啦？”巧珍不知道怎样回答，她含泪地看着婆婆摇了摇头。看着巧珍那有点委屈的样子，加林的母亲又问，“巧珍，你告诉妈，是不是加林又到你跟前使性子了，这个长不大的孩子，啥时才能让人省心！”“妈妈，不…不是的…  加林他生病了，他不让我给你说，我真怕……”巧珍说着就看着婆婆哭了起来，婆婆放下碗，“巧珍别哭，事情有妈呐，快让我过去看看……”
  看着躺在炕上迷迷糊糊的儿子，加林妈一下子哭了。加林微微睁开眼睛侧头看了母亲说道：“妈，你怎么来啦，巧珍快扶妈过去，我休息一下就好了！”巧珍借机对加林的母亲说道：“妈，这都几天了，你加林一点东西都不吃，这可咋办呀？妈你坐着看一会，我出去一下。”
  加林这一倒下，让他母亲无法面对，前几天加林和巧珍从武汉回到家里，给家里买了许多东西。可加林一从德顺爷爷的家里回来，就躺下了，我娃这是太重情了，这样下去怎么能行呢？加林的母亲心里难受，为了安慰加林她才这样说：“加林呀，你听妈说，德顺老汉年龄大了喀，老了走了，没受一天罪，你也不要太伤心了，你这一倒下，我和你爸年龄也大了，都帮不上你了。欣愉欣怿才上初中，这样下去，我们一家人可咋办啊。加林，那还不得把巧珍给累死了。”加林的母亲说着又流下了眼泪。一会儿，高玉德也拄着棍来了，他看了一下加林的情况，一筹莫展，皱着眉头，只是哎嘘哎嘘的叹着气。

  父母围绕着加林问长问短，看着萎靡的儿子，眼窝塌陷，脸色发黄，两位老人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加林可是他们的命根子，加林要是有个好歹，他们老两口可咋办呀？
  就在加林的父母唉声叹气的时候，巧珍叫来了村医王建平，王建平一进窑门，就大声说道，“加林，我的大秀才，你都过了不惑之年了，怎么还这样地不经事呢？”他说着就来到了炕边，建平亲切地对高加林说，“你挪动一下身子，让哥看看！”王建平说罢，就坐在炕边，他解开加林的上衣纽扣，戴好听诊器，在加林的胸部仔细地检查着，检查完后，摘下听诊器，接着就给加林号脉，他让加林将左手手掌朝上自然伸直，他用右手的四指横放在加林的手腕，指尖指向外侧，大拇指在下面托着，用中指轻轻地摁着加林的皮下静脉血管，同时看着他左手腕上的表。过了一会儿，王建平才把加林的手放进被窝。接着，建平让加林张开口，看了他的舌苔。检查完后，建平说道，“心烦气躁，肝火旺盛。光躺下来休息也不是个办法，还得吃点药，不吃东西可不行，人是铁，饭是钢吗？”他给加林开了两盒清心顺气丸。
  王建平接着就给加林讲了那天发生在德顺老汉家里的情况，“老人平时没病，一病便要了命，年纪大了，九十多岁的人了，那简直就是活时辰，有一时的没一时。你好歹也学过哲学，生老病死是宇宙间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每个人都逃不了这个辩证法，这你难道都不懂。”“唉……”王建平叹了一口气，接着又说，“加林，你还没有德顺爷爷看的开。一月前，德顺爷爷感冒了，我去了爷爷的家里，我说，德顺爷，您想要长寿，就把烟酒戒掉。没想到德顺爷却这样说道，‘爷爷这一辈子就好两口，一口烟，一口酒。’他还说‘烟养人，酒养魂，不到天亮不回魂；烟回命，酒回魂，烟酒齐到夜销魂。纸敬鬼，香敬神，唢呐一响断人魂。没有二胡拉不哭的人，没有唢呐送不走的人。爷爷这是活时辰呢？’老人这次走得快，没受罪，这都是老人的福气。这些年来，多亏明楼叔照顾着，你也费心不少，这些社员们都心知肚明。”王建平看了一下巧珍后，又将目光对着加林，“加林啊，听哥说，人这一生，说长则长，说短则短，你还记得，咱们过去在县中念书才几天，这一晃就是四分之一世纪，你看害怕不害怕。生活是复杂多样的，也是千变万化的。既然生命如此的珍贵，那么我们就应该好好地活着。七六年九月，伟大领袖毛主席去世的时候，我一度对生活感到非常绝望，当时就想着，不如一死算了，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幼稚至极。毛主席他老人家是一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他认为人死了是辩证法的胜利。宋江见晁盖死了，如同丧考妣一般，哭得直发昏。吴用劝道，‘哥哥且省烦恼，生死人之分定，何故痛伤？且请理会大事。’加林，亲人的离世，怀念是应该的，应该牢记他的美德，秉承他的精神，那就应该更好地活着。而你却这样悲痛，这样消沉，精神颓废，如此下去无异于自杀。这种态度是极不可取的。加林你应该走出阴影，投入新的生活，你有许多工作要做。老人的离世，你感情上一时接受不了，这不要紧，即便是很痛苦，也应该看作是人的正常情感，甚至它是组成我们人生幸福的一个不可缺少的部分。加林，哥没有你的水平高，这可都是我的心里话。”“你哥说的在理嘞！”两位老人几乎同时说道。
  王建平说完就带着巧珍取药去了，就在巧珍跟着村医王建平去诊所拿药的空当儿，家里一会儿来了好几个人，都是镇政府的。巧珍进门一看，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加林的父母有点激动和紧张，看见巧珍回来了，加林的爸爸叫巧珍快招待来人，巧珍一时慌了手脚，她赶忙找烟泡茶，“嫂子，不必忙了，都是自家兄弟。”镇政府办公室主任刘根社（兼团委书记）一见巧珍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就赶快止挡，他转过头看着加林动情地说，“加林，这半个月没见你，还怪想的，今天你还没去上班，知道你可能有啥事。没想到你还真病了，申书记让我们几个过来看看，有啥需要就吩咐，不行的话，咱们就上车去县医院，身体要紧。”加林摇了摇手，刘根社立马转了话题，“加林，这工作上的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你走之前写的上报材料《认真贯彻落实“三个代表”重要思想，努力推进机关作风建设》的初稿，现在打印了几份，还有备份，原打算让你看一下，再上报，看到你这个样子，你也就不必看了。”
  加林听罢，把身子向上挺了挺，很严肃地说，“你放下吧，明天我如果不能按时上班，你八点后派人来取。”
  加林的父母看到儿子在和来人谈话，心里紧绷的弦也慢慢地松弛了下来，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加林的窑洞。
  加林和镇政府的人谈论了好大一会儿，有生活上的，也有工作上的，加林尽量地向他们了解他不在时镇政府有什么事情。来人走后，巧珍在烫好的奶粉里给加林泡了几块早餐饼，过后又端来一杯开水，递给加林，看着他吃了三丸药。
  午后，巧珍给加林做了一小碗手工挂面，加林吃后睡了几个小时，鼾声如雷，巧珍坐在窑门外纳着鞋垫，她不敢远离。
  晚上加林的爸妈来看加林，加林的精神状态好多了。
  后半夜，巧珍一觉醒来，她摸了摸加林的被子，啊！怎么没人。加林不见了，她有点吃惊，她急忙拉亮电灯，窑里无人，她准备将这一情况告诉给加林的父母时。当她走出窑门，发现隔壁厨房里的灯亮着，加林正爬在案上修改着材料，看到这里，巧珍悲喜交加，可喜的是加林的身体能撑住了，可悲的是加林一工作起来就不要命了，他够辛苦啊。
  过了一会儿，巧珍给加林端来了一杯生姜红糖茶，“巧珍，这几天委屈你了！”加林接过茶杯，很动情地说，“你什么都别说了，只要你好了，我就放心了，苦点累点算什么呢？”“我必须将材料审完，我不累，你也知道，我睡了一个下午。你这几天够劳累的，快去休息去吧！明天我去上班，有时间去县上看一下孩子。这你就不要操心了！
  巧珍又回到了炕上，她的心却在隔壁的加林身上，一点睡意也没有，而加林却在仔细地看着稿件，有的地方加了许多字，他连标点符号都做了改动，改得稿件，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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