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摸底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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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哗啦！

        滚烫的白粥被泼到自己身上，陈欣宜猛地抬头。

        “对不起对不起，同学，你没事吧？”

        面前是一个清俊瘦高的少年。

        他的脸上是不好意思的红晕，慌张地看着陈欣宜，又从一幅口袋里拿出一包餐巾纸，想要过来帮陈欣宜擦拭衣服上的白粥。

        但陈欣宜的眼神格外古怪。

        面前这个人，她认识。

        不仅认识，还很熟悉。

        这是她的前男友。也是那个在自己最落魄之时抛下自己的人。

        昨天是她26岁的生日，一个人喝酒度过了这个孤独的、失业的日子。

        宿醉带来的头疼感，在看见眼前之人时消失无踪。

        豆浆醇厚的香味从远处传来，身上的白粥也是粒粒分明——这是她家乡特有的长粒粳米。

        端着餐盘的少男少女从她身边走过，人群的吵闹声将她的思绪撞开，漾开一片波澜。

        这是她高中母校的食堂。

        她，似乎重生了。

        面前的少年手忙脚乱地抽出一张面巾纸，纤长的手指带着纸张抵达她宽大的校服。

        “要不，要不我带回去给你洗吧。”

        “我，我把我这件校服先给你穿！”

        少年的声音慌张又精准，将仿佛立在半空俯视这一幕的她拽回身体，她不得不就此作出回应。

        上一世的她，羞涩地披上少年的外套，心中怀揣已久的暗恋心思旖旎而上，就此在心中生了根、发了芽。

        不过这次——

        她冷漠又不失礼貌地避开少年的手，将外套反裹，抱在怀里，端起餐盘，径直离开。

        “你——”

        少年还未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像破碎的哨子音，消散在半空中。

        陈欣宜没有再看那边的情况，只是垂眼快步走出了食堂。

        路过在食堂墙上的大镜子上，她略略撇了一眼。

        穿着校服的白衬衣和深蓝针织背心，扎着低低的马尾。肉肉的身材将衣服挤得有些紧绷，但脸上却写满了松弛的疲倦和沉默。

        这就是她吗？

        顺着人流向教学楼的方向前进，她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今天是高一下开学的摸底考试。也是高中进行的唯一一次摸底考试。

        这次考试，她考的烂极了。身上披着雀跃的战袍，心思早已飞到少年的肩头，哪还能全神贯注去答题呢。

        自这次考试之后，她就开始了减肥自虐，甚至于一天只吃一粒糖的日子。把社交全部摒弃，全身心投入进一场近乎绝望的暗恋里。直到，少年将她救赎。

        只可惜，这救赎，是有时间期限的。

        任何人都会变。更何况所谓爱情。

        重生这一世，也算是好事。避开温柔的陷阱，她一心只想学习，靠学习，改天换命！

        从书包里摸出准考证，她找到了自己的考场和座位。

        第十考场。每个考场50个人，而陈欣宜依稀记得高中是按排名分考场。

        这代表自己高一上期末考试的成绩是500－550名，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成绩。

        不过她还没坐下，就听见一个女生小声和她旁边的人咬耳朵。

        “就是这个女生，刚刚理都不理秦乐晖，直接走了。”

        “就她？她也配这么傲？我看她都坐不进那个座位。”

        陈欣宜听到这句话，没有忍气吞声装傻子，她直接转身，对那两个女生平静地说道：

        “就你们有嘴是吧？一天到晚逼逼个没完。”

        “你就是胖啊！我看你就是坐不进去。”

        那个戴眼镜的女生不甘示弱地回击道。

        “我胖只是胖一时，但你丑要丑一世。”

        陈欣宜冷笑着回击，没有给那两个女生反应的机会，回身坐进座位里。她闭上眼睛准那边趴在桌子上养一会神，不再管后面两个气急败坏的女生。

        第一场考语文。

        考试铃很快打响，监考老师手脚麻利地将试卷分发，一时间考场里都是试卷传递和翻动的哗啦声。

        陈欣宜也简单地翻动着卷子。

        看着就很不简单，阅读是一篇结构非常精巧的短篇小说，前面的任务型文本和论述类文本分别涉及到了哲学和博弈论，像是从不同的专业论文种摘出来的，相当考察思维能力和阅读能力。

        陈欣宜大学在某个二本学习英语，虽然已经醒悟要好好学习，却也没能做出什么成绩。但恰好她某门选修课选的博弈论，又非常喜欢那个老师，因此算是学到了一点东西。

        文学类文本的科幻小说，读起来还算轻松有趣，两个大题一个人物形象分析、一个分析情节的作用。陈欣宜就只能用勉强还记得的什么首尾呼应、突出表现人物的某某性格、使情节更加曲折有张力、表现文章主旨等套话来应付了。

        后面的诗歌鉴赏、古文阅读、古诗文默写对于她来说，更是难上加难，只能连蒙带猜，填满了事。

        将简单的语言应用部分快速填完，陈欣宜抬头看钟，才十点二十，还剩一个小时多点。

        她松了口气，毕竟太久没做卷子了，她生怕自己写不完，紧赶慢赶，时不时就要看眼钟。

        但作文的题目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不是她印象中高三那种给段材料写议论文的模式，反而只有四个大字，印在题目要求的位置——

        大雾散去。

        下面是一行小字：不限题材，诗歌除外，字数不得少于800字。

        她看着这个题目，迟迟没有动笔。

        从字面意思上来讲，大雾散去，看见光明。最普遍的写法应该就是写经历困难（大雾），最终获得成功（散去）。那么就可以把题目简化成一个非常常见的有关“磨难与成功”的夹叙夹议的作文。

        但看到这个题目，她却忽然想到了两个问题。

        第一，大雾的散去实际上只是一种时间性的改变。比如现实世界的雾，清晨时期自然弥散，但随着日出，温度逐渐升高，雾自然而然地就散去了。并不是当一个人迷失在雾中，她靠个人拼搏的力量，去努力，就能够使大雾散去的。就算靠自己走出了大雾，那也顶多算是逃离大雾，而非大雾散去。

        第二，大雾散去，意味着视野内的全部清晰。将它抽象化，那么就意味着大雾散去后，我们就会变得清醒。但变得清醒并不意味着就是成功和美好，有的时候，真相也许意味着丑恶和危险，大雾在这时，就变成了我们的保护层。

        其实看到这个题目，陈欣宜在一瞬间就想到了自己。青春期的自己懵懂无知，沉溺于幻想种的感情，最大的梦想就是快点长大。可长大之后，自己面对的，不过是更加冷冰冰的现实，和一败涂地的绝望。

        青春期的大雾的确是散了，但人生的大雾其实自始至终都笼罩着。

        她提笔写了一个和少女的梦有关的故事。

        小圆是孤独的。

        孤独的原因是因为格格不入。她从15岁那年开始做着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成为一个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偶像。

        可是她胖，她沉默，她没学过跳舞。

        于是她只是把梦放进心里。

        那个时候她时常感觉自己是在雾中的，双眼朦胧，看不见远方也看不见未来，只能在白色的视界里兀自踏步。

        好在她有一个朋友。

        那是一只会说话的小熊。

        它会在小圆独自在天台起舞后给出中肯又实际的点评；会在小圆痛苦落泪的时候将她抱在怀里，给她安慰；会在小圆孤独寂寞的时候，说些笨拙又简单的笑话，立起两条小短腿，模仿小圆跳舞。

        日子在一天天变好。

        小圆渐渐变得不再在乎他人的目光和评价，因为即使身处大雾，她也不再需要这些利刃般的坐标，靠扎进身体流下的泪与血来指引方向。

        她有小熊。

        那就是她唯一的坐标。

        她瘦了，她照着手机里的视频按图索骥，也渐渐摸索了些许跳舞的门道。她在心底暗暗埋下一颗种子——她要考北京电影学院。

        17岁生日那年，父母照例漠视缺席，但她并不孤独，她有小熊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一枚镶嵌着怀抱草莓的小熊的发卡。很可爱。

        那天小熊对她说：“我希望能看到你戴上她站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样子。今后倘若有天我不见了，只要你戴上这枚发卡，我就能立刻找到你。”

        “许个愿吧。”

        她闭上眼睛，合上手掌，在心底说：

        “她要永远和小熊在一起，让它看到自己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样子。”

        可好像永远就是一个魔咒，说出来，就会立刻招致分离。

        那年学校校庆，也是她第一次站上舞台。她准备了很久，开始一切也都很顺利，但忽然——

        她从舞台上掉了下去。

        那只是一个意外。

        可意外这只蝴蝶扇动翅膀，却引发了18岁那年的风暴。

        她在病床上躺了很久，就到她感觉自己快要淹没在大雾里，因为她忽然失去了自己唯一的灯塔。

        小熊不见了。

        精神分裂症。苍白的确诊报告和消毒水的气味成了小熊的葬礼。她沉默着接受了这一切，任由医生和时间为自己拨开了青春期的迷雾。迷雾的背后是她不愿面对的现实。

        但有的东西始终还存在。

        她和小熊一起种下的种子，早就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大树，亭亭如盖。

        她要考北电，她要成为偶像，要在舞台上，闪闪发光。

        后面的时间就像加速了一样。

        她又回到了学校，父母终于抵不过她的执拗，任由她去上了专业课，刻苦地在舞蹈房练习，她在第二年复读成功考上了北电。

        后来的后来啊，她经过重重选拔，终于站在了闪耀着璀璨光芒的舞台上。

        她渐渐有了属于自己的粉丝，也成为了她们的信仰，她们成长迷雾中的灯塔。只是她的粉丝们都知道，她有一个习惯，那就是只要在大的舞台上，她都会戴上一个发卡，那上面，是一个怀抱草莓的小熊。

        小熊，你看到了吗？我终于站在了舞台上，成为了闪闪发亮的灯塔，也给其他那些身处黑暗

        身处迷雾中的人带去了希望和光芒。

        在逆着舞台，黑暗的观众席上，她似乎能看到一只破旧的小熊，在闪着泪光。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陈欣宜堪堪停笔。

        她的心中一声叹息。

        这次考试在她的心中，已经纯粹变成了熟悉高中生活的预演。

        不管是接下来即将面对的数学物理等一众早就忘到九霄云外的科目，还是这次语文考试有感而发、随行写就的作文，都几乎让她明白这次考试，她的分数，不可能高了。

        抛掉脑中那些对上辈子的感念，拢起散在桌上的试卷与答题卷，交给监考老师。

        她收拾书包，转身走出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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