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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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白药师，冷骏想不管需不需要立即给黑崽治疗，先找到再说。这天他在一座城市的车站广场上走，迎面一人，穿件黄卡叽外套，手揣裤兜，走路脚尖弹起，声音带飘：“粗的细的，一斤两斤十斤……”冷骏看他一眼，他便靠了过来，伸出只手，准确说是衣袖，只露出几根指尖，像几只老母虫的头在动。

        买卖双方在袖口里互相掰着手指头还价，称为“摸袖”，乃米市牛市议价的一种方式，那都是大买卖。冷骏觉这人有意思，目的像是要交个朋友，便与他玩起这个来了。没弄两下，对方手就取出来了，说你啥子指头，掰起他手指看，“小金箍棒？”随口说的，还真说着了，冷骏笑了起来。

        对方道：“借两步说句话。”两个走到路边。“差粮票？”不等回答，便塞过来一卷粮票：“不要你的钱。”冷骏将这只捏粮票的手插进裤兜问：“初次见面，有什么事你说？”“敝人姓郎名乔。什么事，说有，有，说没有又没有。老兄看得起我，结交一下怎样？”冷骏笑道：“行！”便跟着他走，到了一栋中西合璧形式的三层青砖楼房前——说三层，第三层只有四个像是塔楼的圆顶屋。郎乔指着双扇大门上方的镔铁门牌道：“花园街20号，这是我的家。”“好大的家！”“不说耍，真的，整栋楼都是我的。”冷骏听他口气是真话，也不多问。

        奇怪的是当街这面墙的底层，被拆了一大半，连隔墙都拆干净了，当街这边安的很矮的木栅栏，中间大门还在。这处“敞厅”里有个石磨，许多人正端盆子提口袋，在这里排队推磨。

        这石磨并不算大，有力气的手推都行，但其一侧竖起两根带横梁的木柱，上面吊个丁字形的推杆，省力速度也比较快。郎乔对他笑道：“你看居民是不是有点疯啊？”冷骏知是怎么回事儿，不做声。他又道：“粮店明明卖的面粉，偏要想方设法去买麦子，然后来推成面。粮店包谷面和包谷粒都有卖的，都要买包谷粒，然后自己来推成面，还要缴推磨钱！”一个已推完包谷面正在扎口袋的老头对冷骏道：“他话故意不说清楚，疯，疯啥子疯？这是目前街道上推荐的粮食烹调增量法，真的很好！”冷骏方点头道：“晓得，你们这是先煮，煮过了再来推，别处又不一样。”郎乔笑道：“确实是，五花八门！一般用粗粮票买的包谷粒，先煮个六七分熟，晾干，拿来推成粉，然后和面时还有些讲究，加苏打做成馍蒸，说是一斤包谷能出五六斤馍。但你看他们，是把湿包谷粒推成糊糊，是打懒主意，不用晾干的过程。”“一个道理！”老头估计是退休技术人员或教师，科学术语随口而出：“经这个过程，不光把一斤粮食变成了一斤半，还能增加葡萄糖、脂肪和氨基酸的转化，对健康大有好处。”问冷骏：“你说的别处又是怎么做的？”冷骏笑道：“我说的别处，是从报上看来的，叫米饭双蒸法，将米放进罐内先干蒸20分钟，然后加水，每斤米加水3斤3两，用猛火蒸40分钟即可。撇脱！通常一斤米蒸三斤饭，采用双蒸法的话，据说每斤米出饭5斤。”在排队的人中有人问：“那你说这增加的两斤，是什么东西？是从火力中产生的物质，还是从空气中抓了什么进来？如果增加的就是水，就没什么意思。”郎乔道：“这个要请科学家回答。”退休老头道：“说增加了葡萄糖氨基酸转化，不是科学家说的，未必是炊事员说的？”问增加的是什么东西的人道：“增加两斤葡萄糖氨基酸转化，是从哪里来的？物质不灭这是基本的定律！”退休老头道：“你不相信基本定律，在这里排啥子队？”那人道声唉！一跺脚不再争了。“哈哈！”“嘿嘿！”“嘻嘻嘻！”响起杂七杂八的笑声，很快笑过，大家又恢复了专心无聊地等待的神态。

        郞乔这时拍冷骏一下说：“我来介绍一下！”冷骏一看，背后立起一座黑铁塔，郞乔用讥讽的口气道：“欧阳，房客，会操扁挂哟，说是省摔跤队的主力！”操扁挂者，是有点武术，甚或只有张厚脸皮，东游西逛无正经职业的人。黑铁塔顿时竖起眉头问郎乔：“你娃想做啥子？”郞乔忙向冷骏身后缩，并道：“帮我教训教训这厮！”

        冷骏笑问：“为何要教训这厮？”“他把大家的磨子，霸占起来收费，老子这间敞厅也好像成了他的！说他，他龟儿还踢老子一脚！你看我肐膝头。”把膝盖捞给冷骏看。

        黑铁塔道：“你的敞厅？你亲口说的哈，你还在想搞变天复辟？你娃不要赖账！”“老子变啥子天复啥子辟？老子的经租房有本本，国家都给了老子房租的！”“大家听，这狗头，他还敢给国家充老子！”黑铁塔放眼周围找支持者，郞乔自己“扑哧”一声先笑起来。周围排队推磨的人正等着看武戏，郞乔的话不过是口头禅，正所谓说话不要详，屙屎不要尝，这都要抓□□的话，□□就抓不完了！于是大家都轻松笑了起来。黑铁塔虽有点尴尬，倒也没什么，便转身向着冷骏。他是省摔跤队头块牌子不假。冷骏流浪中时或打零工挣钱用，不修边幅，胡子巴拉类同野人，但他口鼻方正清峻，目光明亮柔和，说话声音带磁性，怎么看都是带有正义感的人。这只是欧阳山对冷骏第一印象，第二印象，怎么觉得他虽不魁梧却大有狮虎的威严，身体透射出山石构成的轮廓，可谓力量无穷。欧阳心里暗暗称奇，便好言解释道：“这是原来菜站推豆腐的磨子，齿齿都磨平了，我淘神费力修，花了钱的，我咋不该收费？”郞乔道：“我这块地方……”黑铁塔打断：“放你妈的屁，还要说你的地方，当心老子把你当□□抓起来！”转头对冷骏嘿嘿一笑。郞乔继续：“老子这块地方，本来有连环画书摊、线架架、卖糖关刀的这些，外面娃儿也有在这里跳橡筋绳，他把人家这些都撵了，霸不霸道！”

        冷骏笑着说：“事情不大，解决了算了。”郞乔对欧阳道：“你说磨子是你修好的，同意你把磨子搬起走，外面有的是地方！”

        欧阳这时却故意嚷道：“哈，他是你搬来的兵？你们一起上！”

        郎乔叫道：“行，欧阳，你们摔跤界，先都要拥抱一下，先握个手！”近一米九、比冷骏高一个头的欧阳伸过手来，冷骏也把手伸出去，欧阳刚一握，就把冷骏的手摔开了说：“你是练了铁砂掌的，我认输总可以。”走过去把石磨上面这块磨石，至少也有两百斤重，抱起在怀里颠了一下，走了出去。

        待人走散后冷骏问郞乔道：“咋拆的？”他心里其实已有答案，如所料：“办公共食堂。先还有更厉害的，听说京城修了几座公社大楼，人家那是有九层，近三米宽的楼道，好晾衣服，不过现在可能也成各家的小厨房了，底层是公共大食堂和开水间，因此也想把我这房子搞成公社楼，那至少就要加盖两层上去，想想麻烦才算了。

        城市的公共食堂那比农村的更短命，也没有收各家的锅灶，来一阵风，去也一阵风。当时硬逼这五六户人搬，不搬的话居委会的人帮你把东西往外甩。都搬进去，原来当大厨房的后厅就隔出三家来，有的房间大的硬隔成两家，连楼梯脚也住了人。去年有两家有问题的被遣返回乡，这才又把大厨房空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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