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班纳特一家赴约去鲁卡斯家吃饭，在人家府上呆着的这一天里，又是鲁卡斯小姐那么好心地在听科林斯先生的夸夸其谈。伊丽莎白找到了个空儿向她表示感谢。“他跟你说说话儿，情绪就好多啦。”伊丽莎白说，“我真不知道该怎样表达对你的感激才好。”卡洛蒂回答说，她能觉得自己对朋友有用，就很是满足了，这远远地补偿了她为此消磨掉的那点儿时间。这话儿说得够甜够情意的了，只是卡洛蒂这番好心的用意，伊丽莎白却是怎么也不会想象得到的；——她所以这样做，是要伊丽莎白避开科林斯先生再次向她求婚的可能，而把这种可能性转到自己身上来。

        这就是鲁卡斯小姐的计划；一切看来都进行得很顺利，在他们晚上分别的时候她几乎觉得她就要成功在握了，如果他要不是这么快就会离开哈福德郡的话。但是在这里，她是低估了他性格中炽烈火热和独断专行的一面了，因为第二天早晨他便很巧妙地从浪博恩家溜了出来，急匆匆地跑到鲁卡斯府上，拜到了她的脚下。他极力想避开表妹们的注意，他怕她们看见他跑出来，从而猜到了他的意图，而在他还不知能否成功之前，他是不愿意声张出去的；因为他虽然觉得似乎有成功的把握，鲁卡斯小姐对他也不是没有情意，可是自从星期三的那场冒险之后，他的勇气和信心是减少了。不过，他这一次倒是受到了人家最殷勤的接待。鲁卡斯小姐从楼上的窗户里，看见他朝着她家走来，便马上跑了出去，碰巧是在一条小巷里面，有那么多的爱意和情话等待着她。

        在科林斯这番滔滔的话儿说完后，他们俩之间的事儿便很快而又满意地定了下来；当他们走进到家里来的时候，他已在非常恳切地敦请她选定使他成为最幸福的人的那个日子了；尽管这样的请求在眼下还必须搁置在一边，可是鲁卡斯小姐却也丝毫不愿意扫了他这快乐的兴致。他天生的那付蠢相，使他的求爱变得枯燥无味，叫哪一个女人也不愿意跟他继续谈下去；鲁卡斯小姐之所以接受了他，完全是出于一种不动感情的、想有一个像样的家的愿望，至于这样的一个家多么快就能有，她倒没有太去在乎。

        他们俩随即便去征求威廉爵士和鲁卡斯夫人的同意；鲁卡斯夫妇马上就高兴地答应了这门亲事。科林斯先生现在的经济状况，使他成为他们女儿的一位最合适的配偶了；而且他将来会得到的财产更是可观。鲁卡斯夫人马上用从来也没有过的浓厚兴趣，盘算起班纳特先生还可能再活多少年头；威廉爵士肯定地说，只要科林斯先生占有浪博恩的财产后，他和他的妻子要得到皇上的召见便指日可待了。简言之，鲁卡斯一家为这件事都喜上了眉梢。几位小女儿们已开始有了她们能早一两年被嫁出去的希望，男孩们也不要再为姐姐会在家里做老处女担心了。卡洛蒂自己倒是显得十分的镇静。她已经达得了自己的目的，她现在有时间能对它考虑上一番了。她对她的思考大体上是满意的。科林斯先生当然是既不聪明又不叫人喜欢；他的社交圈令人乏味，他对她的感情也一定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但是，尽管如此，她还是要让他做她的丈夫。

        ——她把男人的品行或是婚姻的美满都没有看得过分认真，结婚才是她惟一的目的；对于一个家资微薄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女子来说，结婚是她们惟一体面的归宿，不管婚姻能不能给她们带来幸福，她们至少于生计方面是无忧无虑了。她现在就找到了这样的一个避风港；作为一个二十七岁的大闺女，又没有出众的姿色，她对她的命运已经很满意了。在这件事情上，最使她感到难堪的地方，是伊丽莎白·班纳特将会为此事而感到的惊讶，而她把与后者的友谊却是看得比和其他任何人的友谊都珍贵的。伊丽莎白会诧异不止，也许会指责她，虽然她的决心不会动摇，可是她的感情却会因为这样的责备而受到伤害。她决定自己去亲自告诉她这件事，于是在科林斯先生要回浪博恩吃饭的时候，她嘱咐他不要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透露出一点儿风声。保密的承诺当然是很顺从地便做出了，不过执行起来，却不是没有困难；因为当他一回到家里，他这么长时间不在而引起的好奇心，顿时都变做了问题扑头盖脸地向他袭来，没有一点儿技巧，是很难不露馅的，与此同时他又得极力地控制自己的情感，因为他巴不得把他成功的爱情快快地公布于众。

        因为他第二天很早就要动身回去、来不及再见到家里的人，所以送别的仪式在女士们当夜就寝之前来履行，班纳特夫人极其有礼坦诚地希望，在他一有余闲的时候就来浪博恩看望他们，他们全家都非常高兴再见到他。

        “亲爱的夫人，”他回答说，“你的邀请真是令我太感激了，因为这正是我一直盼望的事情；你可以相信，我会尽快地回来看望你们的。”

        这叫他们全家人都吃了一惊；班纳特先生当然不希望他这么快就又要回来，于是立刻说道：

        “可是，这恐怕不会让凯瑟琳夫人太高兴的吧，我的贤侄？——你最好是哪怕冷落一点儿你的亲戚，也不要贸然得罪了你的庇护人。”

        “我亲爱的叔叔，”科林斯先生答道，“对你这样好心的提醒，我不胜感激，你尽可以放心，没有尊老夫人的同意，我是不会贸然前来的。”

        “你还是千万当心一点儿才好。千万不要惹她老人家生气；如果你觉得，你来这儿可能会叫她不高兴(我认为这是非常可能的)，那你就安心地待在家里好啦，你尽可以放心，我们这里是决不会怪你的。”

        “请相信我，亲爱的叔叔，你的这番疼爱和关心叫我心里暖烘烘的充满了感激；你很快便会收到一封我为此以及为我住在哈福德郡期间你给予的种种照顾而表示感谢的信的。至于我的漂亮的表妹们，尽管我离别的日子不会长久，这样做也许没有必要，可我现在还是要衷心地祝愿她们健康幸福，这其中也包括我的表妹伊丽莎白。”

        在一阵子彬彬有礼的寒暄之后，太太小姐们便各自回房去了；得知他很快就想再次造访，她们没有一个不感到惊奇的。班纳特夫人希望，他之所以这样做是想要向她的一个女儿求婚，玛丽也许能被劝说去接受他。她认为，科林斯先生的能力，要比别的任何一个男子的能力强得多；他思考问题时那种很顾及实际的倾向，每每给她以深刻的印象，虽然比不上她自己那么聪明，可是她想，只要鼓励他去像她自己那样，去阅读书籍，提高修养，那他将会成为一个很可爱的人的。但是在第二天早晨时，这方面的一切希望都化为无有了。鲁卡斯小姐早饭后不久便来了，私下跟伊丽莎白把前一天的事儿都兜了出来。

        科林斯先生以为他自己已经爱上了她的朋友的这种可能性，于后来的这一两天中，曾经在伊丽莎白的脑子里闪现过；但是卡洛蒂会鼓励他这样做，似乎是绝对不可能的，正如她自己决不会对他怂恿一样，所以她现在惊讶的程度之巨，竟使她忘掉了应有的礼貌，不禁大声地喊了起来：

        “跟科林斯先生订婚了！我亲爱的卡洛蒂，——这怎么可能呢？”

        鲁卡斯小姐在讲述这件事情时所努力保持着的镇静神情，在她听到这样毫不隐讳的责备时，一时间变得慌乱起来；不过这毕竟是在她预料之中的事情，所以她很快便恢复了镇定，平静地回答：

        “你为什么竟会感到这样惊讶呢，我亲爱的伊丽莎白？——你是不是以为，因为他不幸没有得到你的爱情，他便不再可能获得任何别的一个女人的好感了呢？”

        伊丽莎白现在已经冷静下来，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感情，她已经能够颇为肯定地告诉她，他们将来的结合叫她非常的高兴，希望她一切幸福如愿。

        “我看得出来你现在的感受，”卡洛蒂回答说，“你一定很惊奇，非常的惊奇，——就在几天以前科林斯先生还是一直想着要娶你来着。不过，当你有时间把这事儿好好想上一遍时，我希望你对我的做法将不会是不满意的了。你知道，我并不罗曼谛克。从前也不。我想要的只是一个舒适的家；全面衡量科林斯先生的性格、社会关系和地位，我觉得我和他结婚以后的幸福机会，不会比大多数人结婚时所夸耀的那些幸福的机会少。”

        伊丽莎白平静地回答：“这一点毫无疑问。”——在一阵难堪的沉默之后，她们俩回到了家人那里。卡洛蒂没再多待，伊丽莎白这个时候独自个儿把她刚才听到的这一切又想了一遍。只是在过了好长时间以后，她才能够对这一极不相配的亲事的看法，少许地接受下来。科林斯先生在三天之内就求了两次婚的奇怪行为，跟现在他被卡洛蒂接受了的这一事实一比较，便算不上什么了。伊丽莎白一直觉得卡洛蒂的婚姻观和她自己的是不完全一样，可是她却没有想到，当见诸于行动时，她竟会牺牲掉了一切美好的情感，去俯就于世俗的利益。卡洛蒂竟是科林斯先生的妻子，这真是最使人感到羞辱的一幅图画了！——她为一个朋友侮辱了自己、降低了在她心目中的地位，而感到痛苦，她更为那位朋友在她所选定的命运中不可能有起码的幸福而感到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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