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科林斯先生不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他天生的缺陷并没有由于所受的教育和社会的交往而得到什么改进；他这二十多年的生涯大部分是在一个既吝啬又是个文盲的父亲的教养下度过的；他虽然上过一所大学，可只是例行公事式地在那儿住了几个必要的学期，没有交结下一个有用的学友。他在父亲屋檐下的逆来顺受，给予他一付几乎是与生俱来的卑恭举止，不过现在这一卑恭的态度却让他大大地抵消了，这抵消一方面来自由于智力低下而形成的自负，另一方面却是来自他年纪轻轻得到了意想不到的财富而造成的自高自大的心理。一次幸运的机会使他得以见到凯瑟琳·德·包尔夫人，适值那时汉斯福德有个空缺的牧师位子；他对她高高在上的地位的崇拜，对她作为他的庇护人的尊敬，跟他的自以为是、自以为做了教士所享有的权威和做了主管牧师所享的权力的思想融为一体，使他完全变成了一个既骄傲又猥琐，既自视甚高又卑恭屈膝的人。

        现在既然有了一所像样的房子和充裕的收入，他便打算着想要成一个家了；他与浪博恩家求和修好是想着在那儿找位太太，只要他发现浪博恩象的女儿们像人们所说的那么漂亮和可爱，他就选上其中的一个好了。这便是他为将来要继承她们父亲的财产所安排好的一个补偿——或赎罪——的计划；他自以为这是一个十全十美的方案，既可行又适宜，而且显示了他这方面非凡的大度和无私。

        他的计划在他看到她们的时候并没有改变。——班纳特小姐可爱的脸蛋，坚定了他的主张，而且想着一切应当先从年长的来，所以来后的当天晚上她便成为他选定的意中人。可是第二天早晨时，这个计划便不得不做些改变；原来在早饭前他跟班纳特夫人亲亲密密地谈了一刻钟的话，谈话从他的那所牧师的住宅开始，进而自然谈到了他想在浪博恩为他那住宅找个女主人的愿望，听到这话班纳特太太满脸堆起满意和鼓励的微笑，只是在他提到吉英时她给了一点儿忠告——说到她的这几个小女儿，她虽然不能代她们做主，——不能给予肯定的答复——不过她却知道她们还没有对象呢；至于她的大女儿，她必须谈一下——她认为她有责任提醒他，她很可能不久就要订婚了。

        科林斯先生只得把他的意中人从吉英改成了伊丽莎白——这是在一瞬间便决定了的——在班纳特夫人捅火的那一瞬间。伊丽莎白在年龄和美貌上都接近于吉英，当然是替代吉英的最佳人选了。

        班纳特夫人得到这个暗示后非常喜悦，深信她很快便可以将两个女儿嫁出去了；这个在前一天她听到名字都不能忍受的科林斯先生，现在一下子成了她的座上客了。

        丽迪雅并没有忘记了要去麦里屯的打算；除了玛丽，所有的姐妹们都同意和她一起去；科林斯先生也一道去，这是班纳特先生建议的，他极想摆脱一下这个表侄，好能自个儿在书房里清静清静；因为自从早饭后科林斯先生便跟他到了书房，名义上是在看一本最大的对开本，实际上是在和班纳特先生喋喋不休地谈论他的房子和花园。这叫班纳特先生简直受不了。在他的书房里，他总是能得到消遣和清静；他曾对伊丽莎白讲过，虽然他有在其他的任何一个房间里面对愚蠢和妄自尊大的精神准备，可是书房这儿却是他的一块净土；于是，他立刻便客气地请科林斯先生和他的女儿们一起出去走走；而科林斯先生实际上是更适合于做一个散步者而不是读者的，所以非常高兴地合上了那本大部头的书离去了。

        一路上他大话废话连篇，他的表妹们客气地随声附和，他们就这样打发着时间一直走到了麦里屯。几位年纪小的表妹那个时候便不再注意他了。她们拿眼睛在街面上四处瞅着，寻找那些军官们，此时唯有商店橱窗里的极漂亮的女帽或是最新式的花布，才能叫她们稍稍收回她们的视线。

        不久，姑娘们的注意力都被一个年轻的男子吸引去了，这位男子她们以前可从来没有见过，长得极有绅士风度，此刻正与一位军官在马路另一边走着。那个军官正是登尼先生，丽迪雅此次来便是打探他从伦敦回来了没有，在她们走过去的时候他向她们鞠了一躬。姐妹们都为那个陌生人的翩翩风度动心了，都想知道他到底是谁，吉蒂和丽迪雅下决心要尽一切可能打听清楚，装着是要到对面的商店里买东西，领头横穿过了街道，她们刚刚来到便道上正巧他们俩也踅了回来走到这里。登尼先生马上先跟她们搭话，并请求允许介绍他的这位朋友，威科汉姆先生，威科汉姆先生昨天和他一起从城里回来，他还可以高兴地补充一句，这位先生已经被任命为他们团里的军官。这真是再好也没有了；因为这位年轻人只需再配上一身军服，就会是非常迷人和十全十美了。

        他的长相十分的讨人喜欢，他面庞英俊，身材魁伟匀称，谈吐也格外动人，他整个人儿简直没有一处不美。相互的介绍结束后，他那方面便主动愉快地先谈起来——这种主动显得完全得体而且毫无造作；在他们就这样站在那儿非常友好地说着话的当儿，一阵马蹄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原来是达西和彬格莱骑着马沿街走来。在认出了这些姑娘们后，他们两人便径直朝她们骑过来，开始了有礼貌的寒暄问候。彬格莱是主要的讲话人，班纳特小姐是他说话的主要对象。他说，他正要去浪博恩看望她，达西先生也点头附和称是，一边拿定主意不去看伊丽莎白，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眼睛却停在了那个陌生人的身上，伊丽莎白在他们相互对视的当儿碰巧看到了这两个男人脸上，不觉为这两个人的那么不自然的神色大为诧异。两人的脸都变了颜色，一个变白，一个变红。一会儿功夫之后，威科汉姆先生动了一下他的帽子以示致意，达西先生只是勉强回了一个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要想象出其中的原委不大可能；要不渴望去了解也不大可能。

        稍后，彬格莱先生便同他的朋友向她们告别，骑着马向前走了，他似乎没有看到刚才发生的那一幕。

        登尼先生和威科汉姆先生跟年轻的姑娘们一块走到菲利甫先生的房门口，然后鞠躬告辞，尽管丽迪雅一再恳求他们俩进去坐坐，甚至菲利甫夫人也打开了客厅的窗户，从窗内大声地邀请他们，他们还是走了。

        菲利甫夫人每次见到她的姨侄女儿们总是很高兴，尤其是这两个大的因为这段时间没来，更是倍受欢迎，她说她对她们俩从尼塞费尔德突然回来也没等家里的马车去接，感到很意外，如果不是她偶尔在街上碰到了钟斯医生药铺的小店员，告她说班纳特家的小姐们已经回家了，再用不着往尼塞费尔德送药了，她还不知道她们回来了呢，由于这个时候吉英向她介绍了科林斯先生，菲利甫夫人的寒暄又转到了他身上。她极其客气地表示欢迎，他更是极其客气地回礼，说是事先一点儿也不曾相认就来讨扰，甚为抱歉，她在他可以告慰自己的是他与这些年轻的小姐们是表兄妹，又由她们为他做了介绍。

        菲利甫夫人被这样一套隆重的礼节唬了一跳，正当她仔细打量着这一位生客的时候，这些姑娘们却又把另一位生客的事提出来大呼小怪地问询，她只得又忙着来回她的姨侄女儿们的话，不过她能告诉她们的和她们自己已经知道的也差不了多少，登尼先生刚把他从伦敦带了回来，他将在某某郡担任一个中尉的职位。又说她刚刚在这儿望了他一个钟头，当他在街道上来回散步的时候；如果这个时候威科汉姆先生再在马路上出现，吉蒂和丽迪雅肯定也会在这儿张望一番的，只可惜窗外现在只有很少的几个军官走过，他们与那个陌生人相比，便一下子显得“又蠢又讨厌”了。几个军官明天要来菲利甫家共进晚餐，她们的姨母答应叫她丈夫去访问威科汉姆先生并向他发出邀请。这个大家都一致同意了，菲利普太太又补充说要给他们来一次热闹而有趣的抓彩票的玩艺儿，完了后再吃一顿热腾腾的晚饭。想到会有这样的一场欢乐真叫人高兴，大家欢欢喜喜地道了别。科林斯先生出门时又再三道谢，房主人也不厌其烦地回礼说他不必太客气。

        在他们回家的路上，伊丽莎白向吉英讲述了发生在达西和威科汉姆之间的那一幕；虽然假如他们两人之间真有纠葛，吉英会为他们中间的一个，或是为两个同时辩护的，只是她也像妹妹一样对这件事一点儿也不清楚。

        科林斯先生回来后，向班纳特夫人夸赞了一番菲利普夫人的举止仪态，叫她听了很是满意。他说除了凯瑟琳夫人和她的女儿，他还再没见过比菲利甫太太更有风范的女人啦；因为她不仅非常殷勤有礼地接待了他，甚至还特别提到了明天晚上请他也去吃晚饭，尽管他与她素昧平生。他想这一切可能是由于他和令妹们连亲的缘故，纵便是这样，他还是生平第一次受到这样的照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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