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枯萎王虫

疼痛剧烈，疼得诡异。

仅仅是手部皮肉被分解，可痛感却延续到我的整个身体。倒下的那一刻，白骨将我掩埋，我每一寸碰触白骨的皮肤，都如同被烈火灼烧一般！疼痛让我产生了幻觉，仿佛置身于地狱滚烫的岩浆之中！

这样的疼痛，从未有过……

这算得上我中虫毒一来，最疼的一次。

疼到人胆怯。我想，如果这次试探失败，我怕是没有勇气去试第二次。

不知过了多久，我挣开双眼，拨开层层白骨，可还有一只却总是在我眼前瞎晃，我抓住它，想要扔掉，却发现那竟是我的右手！

“怎么回事？”我惊讶它并没有恢复。

死死盯着那只骨爪，眼中的画面被无限放大，我仿佛看到了一条条黑色丝线一般的毒虫，与我粘液中的白虫互相缠绕，争斗，可白虫似乎并不是它们的对手，被吞噬，残杀，逐渐消失。

难道这一次无法进化吗？

就在我绝望之际，却发现，虽然右手原本的粘液节节败退，可好在我的身体不断分泌新的虫毒，它们沿着我的手腕，前仆后继向“战场”赶赴，不断被吞噬，又不断的前进。我不知道自己究竟盯了多久，大概是看到手腕上的肉终于多了半寸。

我才如释重负。

进化依然有效，只是更加漫长。

大概经过半个小时，我的手骨生出一层薄薄的血肉。

“看来一次还不够，进化没那么简单，不是试一次，抗住了就可以轻易对抗。”对进化，我的理解似乎又丰富了一层，一切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不疼不死，便不会重生。

我强忍那疼痛，爬起来，将我的左手，也伸向那片溶解区域。

可即将碰触之时，却又难以控制的犹豫。

我的手仿佛不是我的，它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向回推，那是来自身体的本能的抗拒。我想控制，可是我的身体已经怕了……是惧怕强大，惧怕恐惧，惧怕疼痛的天性！

“呃！呃啊！”

我双脚狠狠蹬着脚下的白骨！我用尽全力，想要把自己的身体再向前一寸！我要推自己的手进去，可无论如何，就是做不到！

“我……呲……啊！啊！”

不管我用多大的力气！又或是叫喊的多么狰狞！

汗水将我浑身湿透，牙龈咬出血汁！鼻涕也灌进嘴里，或许还有眼泪……

可仍旧做不到！

“啊！！”

我翻倒在地，拳头狂砸身下白骨，骨头被我砸得粉碎，碎裂的骨刺，刺破我的皮肤！

“还是不行……”

我闭上双眼，如同被抽离了魂魄。

安静。

四周没有任何声音。

除了我粗重的呼吸。

我开始思考，自己究竟为什么拼了命的想进去。米娜的出现，有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可却没有持续多久。我始终放不下戒心。她也不同了，我知道，那根本不是从前的米娜。

从前，我的人生，仿佛从来没有过目标。

向前走，亦或是向后退，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直到某一天，那个十字路口……

那是个冬天。

傍晚，我离开健身房，走在一条自己走过千百次的长街。她从我身边经过，那是我们第一次见。她是很漂亮，一切漂亮的女孩，都会被男人注意到，这理所应当。我们始终隔着大概三人的距离，她在我斜右侧，我们步调差不多一致。

我快，她也快，我慢，她仿佛也会慢。

总之，我始终赶不上她。

幸好有个红灯，让我们同时停在那十字路口。

我有幸，第一次见她的侧脸，我被迷住了，灵魂早已跑到九霄云外。

当我缓过神，发现红灯已经消失，而绿灯还剩下十五秒。我意识到，自己发呆的样子估计很蠢，可突然心中有种莫名的惊喜，因为她也没动。原来，我们同时在绿灯前发呆了接近二十秒的时间。只是她，或许比我做的更加自然。

我扭头看向她的时候，她碰巧也看向我，我们第一次目光相触。

然后对彼此尴尬一笑。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脑子缺根筋，居然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不走？

她愣了一下，噗哧一笑，她总是那样笑，好像她控制笑的神经，总会比别人慢半拍。我们这次并肩走，过了十字路口，又一起过了两条街，没什么话题，直到她要拐向另一条街的时候，对我说了一句：再见。

有时候再见，就再也见不到。

可她的这句，我却觉得一定会再次遇见。

然后，我就猜对了。

……

我知道，她已经不是她。

我想找回的不是现在的米娜。所以我才更要知道，现在的米娜，要见到的，或者得到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那就是我拼命想要逾越这条不可能通过的界限的理由。

我用粘满血液、骨渣的左手，撑着地面，站起来，又一次走向那道界限。

我伸出手，还是有股阻力，还是会被恐惧逼退。可比之前好一点，我的指尖，终于还是伸了进去。

痛苦再次遍布我的全身，仿佛比上一次更疼。

这种疼痛，我一共试了二十七次。

试到饿。

但疼痛，终于不负我的执着，再次把手伸进去的时候，已经不会被那黑虫腐蚀。它们仿佛融入了我的身体，与白虫互相缠绕，合二为一。

我整个人走进去，心里还是有些恐惧，可恐惧的事情终没有再发生。

“呼……”

走进尽头的石墙，我察觉，这是一道门。

下面有缝隙，或许还存在什么机关。可该如何将它打开呢？

我俯身，透过那缝隙，有一丝光亮，而更多的是渗透过来的浓重的气味。类似七人王虫的味道。我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门的另外一侧，有个我熟悉又陌生的怪物。

我伸出手，轻轻碰触那石门。

耳边却突然出现“咔嚓”的声响，我迅速后退两步，石门却缓缓向上移动，我完全未想到，它会如此轻易的被我打开。

随着石门的上升，密室中的画面，清晰的出现在我眼前。

无数锁链缠绕着一只枯萎的生物。

单看形体，像一只即将老死的蝙蝠。但头颅，却是一颗虫头，密集的眼睛，外翻的獠牙，头顶一双干瘪的触须……

在石门打开的那一刻，它张开双翅，我脑中记忆闪过，这是……

二十一人王虫！

与墨山虫窟的浮雕几乎一样！

而在它张开的身体中央，我却发现一只发亮的类似竖眼的东西。

那是浮雕中所没有出现的。

可这气味，是王虫没错。

它气息十分虚弱，仿佛距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

“呃……”王虫口中发出低吼。

可那声音之中，没有一丝威胁之意。它的鼻子在动，我嗅它的气味，而它也在闻我。

“米娜要见的，就是你吗？”

我走向它，距离大概还有十余米的时候，停住了脚步。它震颤着身体，晃动着密室中的锁链，碎石从顶部掉落，整个空间都在颤动。但很快，这种颤抖就结束了，它已经濒临死亡，这也许是最后的抵抗。

又或者是在无奈的宣泄愤怒。

看着王虫胸口的竖眼，与掳走米娜的疑似巫蛊师的东西，该是一模一样的。可掳走米娜的又绝不会是它。它没那种力量，也没那种精力。

所以，有两只王虫？

或者说，那一只是不久前刚刚完成了寄生仪式的新虫？

但新虫寄生只是为老虫更换身体，我现在所见的应该只是一具躯壳。可眼前的王虫，却并未死去。

“呜……呜嗷……”它向我发出吼声。

不知为何，我竟在其中听出了招唤的意思，它似乎希望我过去，并且完全没有敌意。

我向前缓慢的挪着步，“你希望我救你？”

“呜……”可它的答案，似乎是否定的。

它缓慢的收起翅膀，在收起的过程中，一只折断，化成粉末。它马上就要死了，是否脱困，对它来说已经毫无意义。这里也没有二十一个人，无法完成寄生仪式。它只能等死，又为何要呼唤我过去？

可我最终还是来到它面前。

它垂下巨大的头颅，密集的黑色虫眼，如恶魔降世，它张开嘴，呲出锋利的獠牙，口中钻出一条条细长的黑色触须，缓慢的靠近我。

“你要做什么？”

我知道这东西智慧不低，它完全可以听懂我所说的话。

“嗞……啊……”一个字，从它口中艰难的吐出。

很模糊，但我听清了。

它在说：杀！

但显然不是杀我。

“杀谁？”我问。

它缓慢低头，似乎是在看自己胸口的那只竖眼，接着，迟钝的黑色触须，突然变得迅捷，猛然刺入我的脖子！缠绕我的身体，当我想要反应，已经完全无法应对！被它死死缠绕，一股股液体，从触须，注入我的身体。

我浑身如火烧般疼痛，可这疼痛却没有持续多久，便消失了。

王虫也随着痛苦的消失，而逐渐崩碎，只剩下锁链落地的乒乓声。

还有那一颗竖眼。

它留下了。

我将那东西捡起，可在碰到我手心的一刻，也烟消云散。看着自己掌心的流沙，我发呆了好一阵，嘴里挤出一个字：“杀？”

杀谁？

用脚跟想都知道，是那只同样带着竖眼的疑似巫蛊师。

可是，那家伙与这二十一人王虫，究竟是什么关系。它们身上的气息，很像，却又不同，是那家伙囚禁了王虫？

而后通过某种方式，获得了类似王虫的力量？

那么米娜呢，对它来说，米娜意味着什么？

必须尽快将它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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