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考虑

傅瑶君的石破天惊之语，似乎连林鸟走兽与飞虫，都被惊到，在这一瞬通通没了声迹。

        还残余着血腥气味的林间，顿时陷入诡谲的死寂中。

        傅瑶君却和不知道自己的话很荒谬似的，只安静地看着叶书白，等待他的回答。

        夏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斑驳地落在她不施粉黛却依旧动人的脸上，又有余晖散在娇弱单薄的身体上。

        太过纯真无辜，让人恍惚觉得刚才那样的话，不该是她说出口的。

        短暂的沉静后，最先醒过神来的人，是张知县。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似的，惊得跳着后退两步，旋即虎着脸断喝：

        “胡闹！傅姑娘热孝在身，不思父母之恩，竟然想着此等腌臜事，说出这等浑话，快快回家去，再要胡闹，本官定要治你个不孝之罪！”

        在自己的治下，先是怀王遇刺，再是一个热孝期的商户女纠缠怀王。张县令用脚趾都能想到，当今圣上闻言会何等震怒。

        他的乌纱帽啊！

        傅瑶君并不生气，明眸在张县令转了一圈，又回到叶书白脸上，安然道：“婚嫁之事怎会腌臜了？我父母在天之灵见我的丈夫那样好看，自会高兴，又怎么算不孝？”

        声音清脆平和，没半点儿尖酸之感，可说出来的话句句无理取闹。

        张知县气得胡子都要飞了，反反复复地说：“胡闹！胡闹！”

        但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因为他发现怀王听见这个话，脸上并没半分怒气或者惊讶，而还是那样一副温润恬淡的模样。

        佩玉在旁，早就被傅瑶君绕晕了。

        怎么就扯到婚姻事了？

        不对，小姐怎么能娶人呢？

        倒是等听到傅瑶君这么说，佩玉忽然就福至心灵了。

        是了，这个王爷长得是不错，配大小姐的样貌。

        想着，佩玉盯着叶书白看，在心中品头论足的。

        依着叶书白的地位，这目光属实不敬，但他安之若素，只依旧看着傅瑶君。

        傅瑶君见他总不说话，幽幽叹了口气，道：“王爷若觉得嫁我不尊重，那说王爷娶我，我可以不介意。”

        是商量的语气，可是听着好像是她吃了多大亏，让了多大的步似的。

        武威本就对她有怀疑，再听这番话下来，心中怒气更盛，上前一步正要斥责，身旁的叶书白却先一步按了他的肩膀。

        武威顿住，只得悻悻退后，眯缝着眼睛瞪向傅瑶君。

        叶书白已经看出，傅瑶君并非在玩笑。

        偏偏说的话行的事，又那么像玩笑。

        念头飞转而过，叶书白的神色依旧那样温和有礼，认真地看着傅瑶君的眼睛，好脾气地柔声道：

        “姑娘，本王的婚事，是由陛下做主的。”

        他的声音温厚却不古板，悦耳但不轻浮，又因为自来行事颇有古风，所以非但举手投足间沉稳，说话的语气也是慢条斯理的，让人如沐春风。

        可再沐春风，那话一出口，一旁的武威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

        我的王爷诶！重点是这个吗？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您在这地方遭遇刺杀，此女忽然出现，先是救了我们，紧接着又提出这等荒诞的要求。

        王爷难道不觉得她或许与那些贼人是一伙的，专来接近王爷，另有所图吗？

        他拼命斜着眼睛给叶书白使眼色，奈何叶书白还是那等人站如松，目不斜视。

        傅瑶君听见叶书白的话，恍然地点头说：“原来如此，是小女急切了，那王爷快去和皇帝说说吧。”

        一派小女儿不谙世事的样子。

        武威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看向傅瑶君认真的表情，忽又不确定自己的想法了。

        或者并没有因为，可能真的只是凑巧，大概这姑娘本就是个天真的傻子？

        叶书白非但不生气，反而垂首思忖片刻，才抬头道：“傅姑娘，婚姻是结两姓之好，是娶是嫁本王并不介意，但毕竟终身大事，姑娘能否容本王考虑一二？”

        是真真儿的商量语气。

        可就因为太过认真，以至于怀王带来的护卫们不再看傅瑶君，都纷纷看向自家王爷，面露异色。

        如此荒谬的事情，王爷竟还要考虑？

        说来怀王叶书白虽然年轻，不过才十八岁，但性格是真温柔，说话是真客气，上到九十耳聋眼盲的老者，下至周岁襁褓的孩子，哪怕面对贼子、罪犯的时候，他都能客客气气、很有耐心地对待。

        所以就算傅瑶君是真刺客或者真傻子，叶书白的态度倒是正常。

        可他绝非爱开玩笑的人，更不是个好色之徒。

        事实上叶书白的克己复礼，严于律己，秉公执法，敢直言犯上，在京城中都是有名的。

        连朝中那些四五十岁的老大人，在十八岁的小王爷面前，都要正冠反省，生怕自己这天子门生，圣贤之后的礼仪，还不如个勋贵小王。

        因此今天他说考虑说“考虑”，那就是……真的准备考虑了。

        傅瑶君极满意地舒了一口气，嘴角多了一丝笑容，施礼道：“那王爷若是考虑好了，到石水城铁匠街的傅宅找我就是。”

        从头到尾，“我”字未改，说完更是转身就走。

        叶书白看着傅瑶君的背影，神色如常。

        看来他的确抓住了对方的痛处，才会让他们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杀了他。

        刺杀让他有理由留下，但更要谢这位傅姑娘救下自己，否则纵然他有千般计，也无可奈何了。

        想着，叶书白垂下眼眸，心中已做打算。

        就凭此，无论那位姑娘为何事如此冒犯，他都该帮一帮。

        一旁的武威，反而被傅瑶君的来去匆匆搞糊涂了。

        他还真以为会赖上王爷呢，结果连个信物都没有要。

        怕真是傻子。

        他上前一步低声道：“王爷不必在意，乡野村妇的胡言罢了。不知那些刺客身份，王爷还是回京去吧。量那姑娘也不会追到京城来。”

        至于审问刺客、查询来历、抚恤伤兵等事，都有王府旧例在的，不需要叶书白多吩咐，自有他与长史料理清，不需要王爷费心。

        岂料叶书白竟摇摇头，不赞同地道：“一诺千金，怎能反悔？”

        “啊？”

        “她又是傅御史的侄女，找到京城不是难事。”

        “……王爷……”

        “况且今天的事情陛下定要派人亲审，本王怎可擅专？”

        武威一凛：“是，王爷，属下糊涂了。”

        “无妨，”叶书白没有责怪他，而是转头对早就傻了的张知县道，“张大人在此处任上，已有五年了吧？”

        “是，是。”张知县忙道，还恭维道，“王爷好记性。”

        “那还请大人拨冗，多同本王说说这位傅姑娘的人品家世，可勘本王的良配？”

        武威干咽一声。

        而对面的张知县，汗直接从额头上滴下来了。

        本官不知道啊！

        而且王爷竟然动了心思！

        那不管是不是良配，他的乌纱帽，大概真的保不住了吧……

        待进到林子，离开了众人视线后，傅瑶君方才强装出的那股子以下犯上的劲儿，就撑不住了。

        这口气刚松，傅瑶君脚一晃，人就直挺挺地倒在了佩玉的身上。

        “小姐！”佩玉忙扶住她，担忧地问，“你没事儿吧？”

        傅瑶君攥着胸口，感受到心脏不自然的狂跳，半天才喘匀一口气，低声道：

        “佩玉，我没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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