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或许，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幸运值0虽然在有意识的控制下不会对她造成危险，但是的确会给她的生活带来比较麻烦的影响。

        顺利而成功地转入新学校，进入新班级，并且做了自我介绍的季燕池，在发现老师给自己安排的同桌是太宰治时，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倒也不是说她讨厌太宰治，她对他的感觉不算差，甚至因为个人原因，愿意对太宰治的一些行为多有包容，但是——这不意味着她愿意和一个聪明过头的家伙做同桌。

        特意观察过太宰治的她晓得，这家伙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敏锐和头脑，不费力做出的伪装是会被他看穿的，即使撒谎也没办法把他推脱过去——想到这里时她略有些讶异，自己居然无视了双方社会履历与人生经历之间的、通过时间堆积而产生的差异，反而认为太宰治是能够与她处于同一思维高度上的存在。

        尽管伪装被看穿也有她自己不适应幼年期的原因，但是这样也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她完全可以肯定，太宰治长大后必然是很强大的人。

        但是在成为那样的人之前，这份无法预估的强大被用在她身上的话，就很让人感到麻烦了。

        “那是什么表情？妈妈可是说了，要让我们在学校好好相处啊，同——桌——”他眨着眼睛，似乎找到乐趣那样对她说道，她可以确定，他在念到同桌的时候咬了重音。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啊。

        同桌。

        老师开始上课的时候，太宰治还在盯着她看，季燕池的余光掠过他的眼睛，没有吭声，她非常安静地拿出崭新的（还有着油墨味道）课本，平摊在桌子上，就像熟练的师傅摊开煎饼那样，似乎对这一切驾轻就熟。

        然后在太宰治的目光中，她以更熟练的姿势拿出了本子，开始明目张胆地做起了其他事情。

        意识到老师目光不断往这边瞥，似乎是因为觉得他在分心。因为他本来就是老师的关注对象，加上这边现在还有个转学生的缘故，所以他今天格外关注这边，太宰治不得不让自己坐得端正。

        但旁边的同桌——是叫季燕池没错吧——居然还在干自己的事。

        这简直是完全和好学生背道而驰了嘛。

        但她那么从容，又漫不经心，好像完全不在意老师的视线。

        “季燕池。”老师叫了她的名字，然后提出问题。

        结果居然是非常顺利地回答了出来吗？

        不是没在听吗？一心两用？

        ——真神奇啊。

        这之后，太宰治开始观察她。

        这个年龄的孩子一看就懂，显得简单又单纯。而且，就算是老师也没什么好观察的，中年谢顶的班主任身上有劣质香水味，领口有没擦干净的口红印，显然是背着自己的妻子出去做了什么，还算年轻的国文老师总会夸赞所有比他职位更高的人，逢年过节都给他们送礼，所以他的奖金总是最多。

        虽然年纪不大，也不被允许外出，但是偷偷通过一些书籍，他也大概能够了解他们在做什么，又是为什么。

        这种一眼就被看穿的苍白生活，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或许只是因为我很奇怪吧，大家都这么活着。

        而季燕池，又是与他们截然不同的另一个存在了。

        这让他有了兴趣。

        在还没开学的这段时间里，因为要求的缘故，季燕池经常以“邻居串门”的理由来拜访他，他的母亲对此似乎乐见其成，因此没有阻拦。

        太宰治发现自己大半时间看不透她，只有小半时间可以，就像两个人斗智斗勇，他输的时候竟然占大多数，这更加激起了他的好胜心（以及兴趣）。

        而且——他要求的是季燕池给他讲她出门期间遇见的事情，但看看她讲的都是什么？

        “在一町目那边的时候，遇见了一家做话梅糖很好吃的店，店面很小，店主都是老人家，因为是现场的手工作业，而老人不方便操作的缘故，所以等待的时候他家的儿媳妇也来帮了忙……最后的糖很好吃，而且因为看我是小孩子的缘故，他们还多送了一些，给你，拿去吃吧。”

        “去了海边，横滨的海很好看，不过似乎是因为看上去像‘要轻生’，所以被海岸边的安全员拖了回来。因为这件事他教育了我好久，虽然脾气坏了一点，不过是个很不错的人……嗯，他还给了我一点喂鸽子的饲料，可以在海边的广场喂鸽子，挺有趣。”

        ……

        诸如此类，还有很多，太宰治意识到，除了第一次要求她给他讲受伤之外，之后说的都是美好的事情。

        听完这些的太宰治面无表情：“你是在骗我吧，我看电视上讲，外面的世界不是这样。”

        他笃定：“书上也不是这样说的。”

        季燕池却反驳他：“但我看见的就是这样，而且电视上和书上的东西难道就是真的吗？”

        “你没有真正见过，没有证据，那就不能否定我所说的。”

        这句话让太宰治很不开心，他更讨厌季燕池了。

        能出去看这个世界没什么了不起的，他迟早也会——他暗下决心。

        ……

        在横滨的许多小学里，都有着基本的体能训练课，不过尽管已经缩减了许多内容，但是对于孩童来说，这种课程还是显得尤其不友好。

        因为尚未长成大人，孩童的手脚、乃至于骨头都是软绵绵的，稍有磕碰就会青紫。更别说所谓耐力训练中的跑步了，就算是仅八百米的长度，也是这些小学生们的生命不可承受之痛。

        气喘吁吁的不在少数，更过分的是还有晕倒的（也包括一部分装晕的），这个年龄大多都是家里受宠的孩子，没经过这样过分的磨砺，跑不下来也在情理之中。

        太宰治的体能的确不行，今天是好天气，太阳格外明媚，阳光也就相对比正常时间有着更灼热的温度。所以他出了很多汗，整个肺都像个被扯破的风箱，发出“呼哧呼哧”的可怕声音。他觉得自己的确是撑不住了，尽管距离终点还有相当长一段路程，但是他已经决定要装晕——

        “手的姿势不对，脚的姿势也不对，你得把腰往下低一些，肩膀不要太僵硬，随着跑步的节奏把手臂摆起来，然后用大腿肌肉发力。”与他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声音的主人显得尤其淡定，八百米跑下来气不喘体不虚，还能慢慢缀在他身边小跑，用那种讨厌的平静语气指导他的动作，“男孩的骨架天生较重，所以不要给脚某一个部位太大压力，要先习惯如何用脚的中段着地，这样可以在长途奔跑中缓解小腿肌肉和跟腱的压力，跑下来不会有那么累。”

        “调整呼吸，用鼻子呼吸，坚持一下啊太宰，距离终点只有一百米距离了。”

        这一百米对于太宰治来说，简直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她就跟在他旁边，不好装晕不说，太宰治本身也不愿意在季燕池面前示弱。

        所以就算是逼迫自己，他也要抵达终点。

        才不要输给她。

        太宰治咬紧牙关，拳头也捏紧了，他往前面慢慢跑着……不，与其说是跑步，不如说是慢慢挪动更好，他很努力地睁大眼睛盯着终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还有多远距离。

        但很快，他连计算距离的力气都没有了。肺部火烧火燎地疼，疼得让他快放弃了，除了让自己盯着终点、一步一步地挪动外，他只能听见旁边季燕池不急不慢的脚步声，很有节奏，也一直不曾停息，像是要一直等到他跑到终点才会停止。

        这好像又给他的身体注入了新的力量，被“无论怎样都不想输”的信念支撑着，一边听着声音，一边机械地迈着步子，或许还有一定听从对方的话调整了姿势，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迈过了终点的线！

        他简直想一下瘫在地上坐着，浑身泄了力气，皮肤也被太阳晒得很疼。

        但是那个讨厌的声音阴魂不散，在他旁边响起，与之一起出现的还有一只搀扶他的手：“跑完了不能直接坐下，今天太阳很大，出了一身汗的你坐在这里的话，很可能会因为中暑晕倒。”

        太宰治没力气，也反抗不了，只能任凭她把快要散架的他一路拽到了阴凉处的长椅上。温度骤降之后确实让他好受多了。

        但他说不出话，因为嗓子很疼。

        即使听见了提醒，也知道那是对的，但他总觉得自己呼吸不过来，所以跑到最后仍然是用口腔来呼吸的……老实说，他尝到了血的味道。

        一种很让他不舒服的味道。

        如果装晕的话，就不会遭这么多罪了。很有些不开心地，太宰治这样想到。而且对方在把他带到这里来之后就消失了，准备把他就扔在这里吗？

        完全不有始有终。

        所以，对于导致他没法装晕躲避跑步的罪魁祸首季燕池，他决定更讨厌她。

        “喏。”

        一个保温杯突然被递到他面前。

        太宰治抬头，看向去而复返的季燕池，像是接受到他的目光，她看了眼手上的杯子，把盖子拧开，然后才又递给他，并进行了解释：“跑完步之后最好喝点温盐水，因为出了很多汗，需要补充液体。”

        “……哪来的。”太宰治费尽全力想要捏住那个杯子，但他确实没有力气了，手从杯身上松脱，而他忍受着说话时的疼痛，问道。

        “自己用盐和水冲的。”季燕池托着他的下巴，慢慢给他喂着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又道，“盐是从家里带的。”

        因为喝着水，所以没办法说话的太宰治“哼”了一声，季燕池大概猜到他的意思，是在表达疑问：你居然还带这个？

        所以她很配合地进行了解释：“因为知道今天有体育课，而且天会很热，所以特意带来了一些。”

        这回太宰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了，他安静地喝着水，似乎什么都没想，正在放空自己，又似乎什么都想了。

        看在她送水的份上，他可以不那么讨厌她。

        思考了一秒这样的行为（讨厌不讨厌之类的）是否能算幼稚，然后又被理智完全抛开——这叫符合年龄，而且很有趣。

        至少它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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