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寒风暗夜旧屋识

“宋侍郎，别来无恙。”被宋承德一眼识破的程德玄摇了摇手中旗幡似在和宋承德打招呼，然而发现宋承德并不理会后自讨没趣撇了撇嘴。

        程德玄是寻无琮客卿，亦是他的专属医师，这层身份鲜有人知。但显然，宋承德似乎并不在鲜有人知的范畴之内。

        宋承德冷哼一声：“你来找我，不会是给我看病的吧？”

        “宋侍郎又在说笑了，你福泽绵长，身体健康，又哪来什么疾病？”程德玄捋着胡须慢条斯理说。

        “怎么没病。”宋承德并不苟同地皱皱眉：“讲真，我是真讨厌你这种奉承的语调。当初寻宰相命你在皇城游街处堵宋永卿，不会也是用这般贼兮兮的语气同他说的吧？”

        宋承德脑补了一下程德玄眉梢翘起，贼骨头般阴阳怪气地对宋永卿说话的模样，眉头皱得更深。

        “你可真是……宋侍郎你也知道我贯爱这般言语。”程德玄叹了口气，继续说着：“大半辈子了，改不了了。”

        宋承德看着程德玄叹气的模样倒是噗嗤一笑：“你如今还多愁善感起来了？省省吧，我是更不会去欣赏的。”

        “这就没意思了，宋侍郎。”程德玄摊手：“让我使用平常语气同你言语你不干，如今我用多愁善感的语气你更是不爱……你可真难伺候！”

        “这种话从你口中说出，挺有趣的。”宋承德敷衍道：“找我何事？不会就是专程来碍我眼的吧？”

        程德玄笑了：“这些年你倒是成长了不少，可我依然记得当年那小小少年郎的你跪求我给你的奇毒半日生去毒害你大哥国师大人和你二哥宋承仁捕快的模样呢！”

        旧事重提，宋承德满脸写满了“你找死。”

        这个程德玄活了大半辈子，偏生不怕找死：“怎么？旧事重提，害怕了？敢做不敢当。”

        宋承德换上一脸平静：“哪里话，只是这种事实在这里轻易说出，你就不怕隔墙有耳。”

        程德玄洒然一笑：“这有什么好怕的，他们有命听，也没命传出去。”

        宋承德很快恢复了平静：“你是寻宰相的医师，今日来找我，想对我说什么？”

        “我是派寻宰相之命传话的：当日偃清国师于皇城游街处遭几个黑衣人刺杀，这些黑衣人是不是你派去的？”

        宋承德睥睨：“是又如何？不是寻宰相想和在下联手，共同打败宋永卿的吗？我当时还借给他收拾房间之名，拿走了他放置在书架上的赈灾卷宗。”

        “寻宰相当日并非要让你动手杀掉偃清国师。”程德玄皱眉。

        “呵呵，那又如何？都是必死之人，何必计较怎么死的。况且我当日不过是警告一下他，他最后也没死成，不是吗？”宋承德勾唇冷笑：“我不会让他轻易死去的，不过，他最终的结局只有死路一条。”

        晚夜，深巷中呜呜咽咽刮出的冷风杂糅着几声状似怒吼般的低吟，似恶魔的低语，侏儒的诅咒。

        “寻宰相的意思是，偃清国师不能死。”程德玄望着笑意嫣然好若女子的宋承德幽幽道。

        “什么意思？！”宋承德震怒，瞪大双眼，满面疑惑盯着程德玄：“寻无琮不是厌恶宋永卿吗？他不打算对宋永卿下手了？！”

        “不是不下手，是时候未到。况且，寻宰相说，比起宋永卿的死，让他生不如死才是最好的结局。”程德玄因宋承德对寻无琮直呼其名而深深皱了眉：“还有，要叫寻宰相。”

        程德玄说话总是带着甜腻的音腔，好多人都因此吃不消，但刚才的平白几字，字正圆腔，不杂任何感情。

        “不得好死？”宋承德狞笑起来，好似夺人命的鬼魂：“放屁！我只知道血债血偿！”

        “当年，宋永明爱上我的母亲，却嫌她是红尘出身，一直不肯为她赎身！我自小生于烂窑，那慕王俩娘们儿背着宋永明找人警告我母亲不要再和宋永明纠缠下去！我当时无能，无法帮助母亲，又被宋永明领回了宋家。她们为了让我看明白自己才是宋府的主人，处处挖苦我！都说最毒妇人心，呵。”宋承德似气结，丝毫不顾宋侍郎风度，在黑暗中对着唯一的观众程德玄怒吼：“宋永明出征时，她们找恶心的男子去窑子里践踏我的母亲！……什么贤良淑德的宋府妻妾，不过是拥有嫉妒歹心的狗屁罢了！”

        “终于，借助程德玄你赠我的毒药半日生，她们都死了。我只恨那毒药发作不快，还让我等好久。”宋承德眼尾似挂着一颗莹莹珠泪，却面色如常，从容不迫地说：“还有杀了科大哥的宋永卿，我会让他偿命。”

        程德玄眯眼望着几近疯狂的宋承德，传言当年宋承德与书香门第科家长子科宥的关系十分要好，而科宥因嫉妒而杀害了宋永卿的部下王星宇，被宋永卿先斩后奏杀死了。

        赵匡胤表示这件事情可以随宋永卿去做，只是不准许宋永卿做的太过。而科府之主偏生是个贪生怕死的，又因畏惧宋永卿国师的身份，无处说理，也只能忍下失子之痛。不久后，京城传出谣言，说科家叛逃，科家远走，离开了京城再没讯息。

        身为书香门第的科家，最终没落。科府查封，私家财产尽数充公。

        “寻宰相对宋永卿的怨恨，可不比我少。”宋承德冷笑：“将人彻底杀死才是对死者的慰藉，你家寻宰相想让他活着，生不如死，这么恨他，也要有个缘由。”

        “……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不归我管，我只是个传话的。”程德玄说罢，转身离去。

        荒颓的深巷幽鸣阵阵，狂风撕扯着宋承德猎猎飞舞的衣袍，飞扬起巷陌之中的一粒粒沙尘，像是无数的怨念蚕食着荒凉的躯壳。

        宋承德望着程德玄离去的方向沉默良久。

        敌人的敌人，也可以成为朋友。或许寻宰相的确是一枚能助他为科宥复仇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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