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真相

天宝和玉儿姐姐偷偷摸摸跑回寝殿的时候正好撞到了乳娘。

        “哎呀！公主！”

        天宝吓了一个激灵。抬起头，乳娘双手叉腰，正瞪着眼睛看她。

        天宝立马露出哀求的目光，可怜兮兮的看着她，祈求她放过自己。

        乳娘是一个严厉的人，有时候比母妃还要严厉一些。她是母妃从居丽国带来的，年纪比母妃还要大一些。可是因为她从小儿便跟着天宝，对于天宝是当做了自己的女儿的。也正因如此，虽然她总是严厉教导她行事礼仪，在母妃责罚天宝的时候，却总是斗胆替她辩驳几句。

        她是爱护天宝的，像是半个母亲。

        “天宝公主，你这个疯疯癫癫的样子，若是让北国皇室的人看到了，可怎么得了！他们会笑话我们东疆王宫没有礼数的！”

        天宝心里咯噔了一下，想道：早被人看去了，还是被那个无恶不作的二皇子！

        哦！天宝在心里哀叹，她怎么这样倒霉！

        不过好在过了今晚，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那样的话，哪怕他对于她有再多不好的看法，她也是无所谓的。

        “哎呀喜娘！没有人看见！我发誓！”天宝睁着无辜的眼睛，信誓旦旦地说道。

        “我也发誓，没有人看到！”玉儿姐姐也连忙附和。

        喜娘显然被蒙混过去了：“晚宴快要开始了，公主快些坐下，我来替公主梳妆！”

        说着，便将天宝推坐在镜前，一面叫了一众侍女进来服侍。

        刚刚在前殿看了北国人的打扮，而且，而且那个讨厌的二皇子居然敢嘲笑她没有王室体面，天宝有心要在晚宴上找回面子，至少在妆扮上不能让人觉得狭促荒蛮。因此今日前所未有的听话乖顺，甚至还主动挑选起了衣服首饰。

        乳娘将她的全部头发都挽了上去，扎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天宝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个儿又从额头两旁拆下两缕头发来，玉儿姐姐便是这样的打扮，天宝觉得很是妩媚。

        乳娘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又全部地拢了上去：“公主，你的脸型随你的外祖母，是鹅蛋一样的，要整个地露出来才显得端庄大气！”

        天宝没有亲眼见过外祖母，只在母妃那儿见过她的画像，觉得很像一尊观音菩萨，只不过要更富态一些。

        听人说北国女子以纤细窈窕为美，所以天宝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夸赞。

        侍女端来了首饰匣奁，乳娘在里面仔细挑拣着，天宝斜眼看见一只金色的钗头凤，上面点缀着许多血红色的宝石，很是灿丽耀眼，便抓了起来插在自己的头上。

        还没来得及对着镜子细看，乳娘便立即取了下去:

        “公主！你年纪小，不适合这样浓艳的装扮！”

        说着，从一众首饰中只挑了一支翠玉簪子，一套素淡细小的花饰，安放在发髻处。

        天宝伸出手还要再挑几样簪子，又被乳娘立刻死死按了回去：

        “公主，你这样就很好看，不需要这样多花花绿绿的装扮，反而会喧宾夺主。”

        乳娘有她自己的一套审美，宫里的梳妆侍女都是经她□□过的，所以在天宝看来她就是东疆女子装扮的权威。

        可是，这也太素淡了一些，不知道北国的女子如今是何等的装扮？

        和玉儿姐姐进了大殿，拜见过父王母妃，坐在了王兄侧旁，一边斜眼看了看右边上手的位置。

        那里还是空着的，天宝松了一口气。

        坐下去之后，她的目光一直在假装不经意地穿梭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间，希望能看到慕容世初。其他大臣家的夫人公子也都陆陆续续地到了，有几个相熟的，过来向公主道贺。

        道贺？天宝可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恭喜的。

        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如果慕容哥哥还不来，怕是不会再来了。藏在心里的焦急都快要溢出眼睛了。

        忽然一转头，只觉脑袋里“轰”地一下！看见右侧上席的位置上竟然坐了一个男子，大约二十多岁的年纪，一身玄衣，脸色白净，眉眼很像王兄画上的北国太子，只不过要更精炼一些，甚至……甚至多了几分狂狷不羁的邪气。

        是他！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天宝并没有看见。

        他正在打量着她，发现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便轻轻抿了一下嘴角，笑了笑，低头向她示意。他的眼神那样明亮，像是看穿了她，天宝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快看，快看！是慕容哥哥！”玉儿姐姐打断了她的思绪。

        天宝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拽着玉儿姐姐跑了出去。慕容哥哥跟在将军和夫人后面，看见她们，只淡淡地说了句：

        “公主妹妹，玉儿妹妹。”

        将军和夫人向公主行了礼，天宝和玉儿姐姐也向将军和夫人回了礼。问候过后，将军和夫人便去和众位大臣打招呼。慕容哥哥正待要走，天宝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子:

        “世初哥哥，我有话同你讲，你跟我来。”

        也不等慕容世初应允，天宝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他从来不会违拗她的主意。玉儿姐姐也跟了过来，她答应了替他们放哨。而且三个人一起，旁人也不会怀疑什么。他们三个人是在一起耳厮鬓磨惯了的。

        来到了殿后，天宝首先认真地看了看四周，确认了没有旁人，说道：

        “慕容哥哥，阿爹阿娘要让我去北国和亲！”

        脱口而出之后，天宝满怀希望地等着他的回应。

        “哦，我听说了。”

        他的神情异常平静，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吃惊或者难过。

        “可是我不愿意！我哪儿也不想去，我只想留在东疆，留在……！”

        她想说留在慕容哥哥的身边。

        他低下了头，皱紧了眉头：“可是这是唯一能够避免战争的办法。”

        “战争！战争！每个人都在用战争做借口！战争是你们男子的事，为什么要用一个女子来做筹码呢？男子不应该抵挡千军万马，不顾一切保护女子嘛？”

        慕容世初愣了愣，显然没有预料到天宝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也不知道怎么作答。

        “可我不认识那北国太子，万一我不喜欢他呢？”

        天宝几乎用了央求的口吻。

        “公主！这世上已经有太多的战争了……”

        生平第一次，天宝看到他露出了几乎狼狈的神情。

        “可是万一他不喜欢我呢？要是他对我不好呢？”

        “不会的公主，你的身后是整个东疆，牵系的是两国的盟约，北国皇室断然不敢怠慢你的。”

        “可是你不会难过吗？”

        终于问到了这个问题，尽管心里的希望已经灰了一大半。

        “公主！”细密的汗珠在他的额头上渗了出来，他的形容举止一直像中原人那样得体儒雅，这时候也几乎带了哭腔。

        “你是喜欢我的是吗？”

        天宝依旧紧追不舍，她需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这些天经历了太多失望，但她还是不愿意彻底否定自己少年时的幻想。

        “公主，你不要……这样。”

        说着，后退了几步，仿佛他们之间太近的距离让他觉得窒息。

        “所以你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喜欢过我，所有人，以前所有人都说你会娶我，可是你并没有否认，那从前的关系算什么？”

        天宝哭了起来，像个丢失了心爱宝贝的小孩。

        慕容世初将两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想要安抚住她的情绪。

        “天宝，天宝！”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起来，表情也变得严肃了，认真地望着天宝的眼睛。天宝很少看到他眼神如此凝聚的样子，从前他的眼睛里总是蒙着一层雾，总是淡淡的，像是在思考什么很深的道理。

        天宝止住了哭泣。

        “天宝，你该长大了，有些事你应该明白！”

        她应该明白什么？天宝茫然地望着他的眼睛。

        他似乎待要说些什么，可是很快又咽了回去。

        “我应该明白些什么？”天宝想要立刻知道他没有说完的话。

        慕容世初咬了咬牙，像是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说道：

        “我们每个人的命运都是由不得自己的，你、我、玉儿妹妹，还有我们各自的家族、父母，我们并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没有人有任性畅快的权利。因为那权利是王座之上的人赐予的。”

        这是什么意思？她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

        “为……为什么？”

        他甚至苦笑了一下。

        “你难道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是我们三个人住在行宫？”

        天宝的确从来没有想过。有时候她很想父王和母妃，想得都要哭了，但是也只能每月回去待上几天，然后又被皇爷爷派人接回去。可是……可是她也很喜欢行宫的日子，因为她有两个最好的玩伴在那里，有他们陪着她，她每天都过得很开心，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可是，可是为什么是他们三个人呢？

        天宝疑惑的眼神将问题推到了慕容世初这里。

        “因为我的身后是慕容将军府，玉儿妹妹的身后是拓跋宰相府，而你，是暂时坐在王座上的大王子！”

        天宝依旧似懂非懂，或者，她只是还不愿意这样揣测行宫里那个时而温柔体贴时而冷酷至极的身影。

        “我们所有人都不过是他棋盘上的棋子。是棋子，如何能自己做选择呢？”

        她怔怔地望着慕容世初。

        “所以，所以你并不喜欢我，根本不愿意和我待在一起，只是因为这是皇爷爷的命令？”

        他忽然用力地捏了捏她的肩膀，说道：

        “我是喜欢你，很喜欢你，但是……”

        以为终于听到了想要的答案，天宝不等他说完，拽住他的衣袖，说道：“既然你喜欢我，你便带我离开这里，我们一起远走高飞，去到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可是他只是苦笑了笑，仿佛觉得这个主意十分地荒诞不羁。

        “天宝！不要再闹了。”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觉得她只是在玩闹。她的情绪，她的绝望，在他这里居然如此不值一提。

        “我说过了，我们的生死并不在我们自己的手里。我喜欢你，也喜欢玉儿妹妹，可是我也爱自己的父亲，母亲。你也应该想想自己的父王和母妃，你应该明白，没有人是真正不可替代的！”

        所以……他对她的喜欢，终究不及她对他的喜欢。

        “你放心，你走以后，我会去云麓寺为你挂经祈福，祝祷你在北国皇宫万事顺遂……”

        不等他说完，天宝便狠狠地推开了他。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她不需要那些虚无缥缈的祝祷。她需要的是此时此刻，是实实在在的行动。

        慕容世初怔了怔，轻轻叹了一口气，便转身回了大殿。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那么清瘦，却又那么决绝，天宝一个人呆呆站在原地。她仿佛刚刚打了一个败仗，一个彻彻底底的败仗。不觉哭了起来，越哭越伤心。

        “啧啧啧！”

        忽然头顶传来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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