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这一年三月桃

撼天阙又把李霸地做的饭掀了。碗摔了个粉碎，菜叶肉块撒了一地，李霸地愤愤地别过头去，假装看不见苍狼趴在地上，双手抓起饭菜大口吞咽的样子。自撼天阙来到龙虎山以来，苍狼——这个名字还是李霸地半夜偷偷给他送饭的时候问出来的——就没有一顿饭是用碗筷吃的。他只能蹲坐在角落里，捡撼天阙吃剩的残渣果腹；哪天撼天阙心情好，丢两块排骨在地上，这便是苍狼难得的牙祭。而撼天阙则似乎满足于这样的□□，他甚至会在苍狼快要够到饭团的时候，一脚把它踢得远远的，沉默着，狞笑着欣赏苍狼在铁链的拖拽下努力伸直胳膊去抓剩饭的凄惨模样。

        这样残忍的光景，李霸地实在见了太多次。但他能做的只有每次做饭都尽量把菜汁沥干，好让苍狼吃得不那么狼狈。正恍神间，撼天阙的声音将李霸地惊醒:“愣着干什么？”李霸地抬头，撼天阙高高在上的俯视眼神过于吓人，他不由被逼退一步。撼天阙冷冷的嗓音再次在他的头顶响起:“没看见你做的饭只有狗才肯吃吗？重做，再不能让我满意，你就和这只狗一起去吃狗食。”撼天阙拽了下拴着苍狼的链子，让苍狼踉跄着直起身子来。“听明白了就快滚！”

        李霸地到底没从撼天阙嘴里听见他的名字。

        他回到厨房，拿起菜刀重新开始切碎土豆和猪肉。菜刀被张大哥护理得很好，又利又快，耀眼的刀光让李霸地想起他和撼天阙的第一次正式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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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好胆识！”

        李霸地提着从奉天那里缴来的虎头环刀，刚一进殿门就被这句话炸得差点跳起来。他下意识地把刀横在身前，但没系统练习过刀法的少年哪里懂怎么持刀，下一秒，李霸地只觉手腕一麻，虎头环刀便被一股强大的气劲震飞。

        没了武器的李霸地进退不得，只好硬着头皮站在门口。他看着坐在大殿深处的撼天阙，那男人的一身红袍被笼在阴暗的光线下，深沉得像一口血。

        撼天阙并不是正正经经地坐在椅子上的。他斜着身子，一手支着头，甚至还在翘着二郎腿。大殿门口离座位尚有些距离，李霸地看不清撼天阙的表情，撼天阙只是轻巧地开口，却让李霸地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先是不跪我，又是提刀来见，你是不是以为，你有本事打败我？”最后三个字，撼天阙咬得很重。李霸地只觉得腿脚发软，止不住地想，他会不会在说下一句话的时候杀了我？但李霸地又想，要杀早杀了，哪里还用等到现在？也许撼天阙只是想和自己聊两句？

        这个十分不靠谱的想法反而给了李霸地勇气，他壮着胆子挺直腰身，努力让自己显得成熟稳重:“我并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只是看到你随便将人拴在椅子上，想要用刀把铁链砍断。”

        李霸地用了十成十的严肃说这句话，却好像把撼天阙逗乐了。他闷闷地笑着，大殿的空气也似乎随着他的气息而颤抖。等笑完了，他舒了一口气，一扯铁链让躲在椅子后面的紫衣少年站上前来:“看来你的眼神不好，这明明是一只狗，你怎么说它是人呢？喂，叫两声，给他听听。”紫衣少年看了撼天阙一眼，别过头去，竟是一言不发。撼天阙迅速地坐直了，动作快得让李霸地诧异。他拽着铁链的手又用了力，连李霸地都能看到少年肩膀处的衣服被涌出的汩汩血液染成深色。“叫啊！”撼天阙的神色变得狠厉，李霸地几乎不敢去看他的脸，“你不听你主人的话了吗！”又是凶狠的一下，少年被拽得弯下了腰。他颤抖着，深深地低着头，但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李霸地看不下去了，迈步向前闯了过去:“别拽了别拽了！是我眼神不好，你说是狗就是狗吧！他肩膀受伤了啊！”撼天阙则像是根本听不见李霸地的话，只是死死盯着紫衣少年，直到他发出两声几不可闻的呜咽。撼天阙松了拽住铁链的力道，继而一抬手，雄浑气劲将少年震飞，又被铁链拉扯着摔在地上。李霸地伸手想去接紫衣少年，只觉一股强大吸力将他拖了过去，一晃神，脖颈已在撼天阙的铁爪之下。

        “狗不听话就该训。”撼天阙斜了颤抖着往回爬的少年一眼，将目光锁定在李霸地身上。“人若不听话，你说，该怎么训？”李霸地被这双冰块似的眼睛盯得发毛，喉咙也被捏得又麻又痛，挣扎了半天才勉强挤出几个字:“人……人要靠教育……不，不能……”

        撼天阙嗤笑一声，没等李霸地说完，就把他扔了出去:“无聊。滚回去吧。”总算逃出生天，李霸地喘了几口大气，爬起来没跑两步，又被撼天阙叫住:“你叫什么？”

        我叫什么？李霸地一惊，这段时间难以接受的事情接二连三，的确没考虑过自己的名字。张大哥问的时候，也只是搪塞，让他叫自己小李。红衣服男人叫撼天阙，龙虎山野人叫奉天，他们的起名规律好像并不局限于百家姓。那么……李霸地看了紫衣少年一眼。父亲说过，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玄土元天！”李霸地转过身来，坚定地看着撼天阙。“我是玄土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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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霸地重新把晚饭送过来的时候，撼天阙和苍狼好像刚刚吵完一架。苍狼气喘吁吁地靠着墙，撼天阙则仰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李霸地还没把饭送上去，撼天阙眼都没睁就一扬手，意思是不要了。他们练武功的人都不吃饭吗？李霸地看了苍狼一眼，低头把饭菜端走。

        然后在半夜偷偷重新盛了，端到苍狼身边来，一人一双筷子吃得欢天喜地。

        “今天让你为难了。”苍狼因为伤痛吃得不多，没扒两口就放下筷子，把菜都堆到李霸地那边，“撼天阙喜怒无常，我会尽量劝他，不要刁难你们。”

        “没事，我哪是那么矫情的人。你得多吃啊，不然伤口的肉怎么长？”李霸地又把菜拨回去，“撼天阙一天三顿都是我做的，厨房里早就吃饱啦。”

        “……我没有胃口。”苍狼低头，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我总觉得，很委屈你。你明明和我年纪相似，却有直面撼天阙的勇气。如果你不在龙虎山，或许会大有作为。”

        李霸地干笑:“哪有，我还说我是被吓的呢。好了，我真没事，快吃吧，这些菜就是专门给你留的。”苍狼低低应了一声，这才端起碗来专心吃饭。李霸地靠着墙，看着苍狼紫色的长发，想起他第一次给苍狼送夜宵的那天。

        那是一个晴夜，月光甚至映亮了大殿最深处的角落。李霸地端着馒头和炒鸡蛋来到大殿的时候，正看到苍狼瑟缩着蜷在骨椅脚边，仿佛被逼至绝路，退无可退的小兽。李霸地上前两步，把碗放在他眼前。苍狼抬头看了李霸地一眼，模模糊糊道了声谢，伸手就要去抓菜。李霸地忙止住他，矮身在苍狼旁边坐了下来，往他手心里塞了双筷子。“拿手抓多脏呢，快吃吧。”李霸地轻轻地拍着苍狼的背。

        这一次，苍狼沉默了。他端起碗，捏起筷子，手却微微地颤抖着，半天也没能夹起一块鸡蛋来。李霸地看得着急，拿起馒头往他嘴里填。苍狼叼着馒头呆呆地看着李霸地，给李霸地看乐了:“咬下去，嚼呀！我可不知道撼天阙什么时候醒，你得快点吃。还是连吃饭都得我教你？不然，我干脆烙个大饼套你脖子上，你饿了就低头咬一口呗？”

        苍狼笑了一声，更像是咳嗽，随即眼泪扑簌而下。李霸地一看别人哭就慌，忙去拍他的背:“你别哭别哭，我说重了，我说错话了好不好？你先吃吧，我这就回去……”苍狼咬下馒头，咀嚼，咽下去，接着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李霸地的袖子。他抬起头，皎洁的月光映在他的蓝眼睛里:“不是你的错……再陪我一会，等我吃完饭，好吗？”李霸地重新坐下来，看苍狼大口地吃完那一碗浸了眼泪的炒鸡蛋。

        “对了，我还有个东西送你。”李霸地懊恼于怎么现在才想起来，从怀里摸索着掏出一枝桃花，递到苍狼手上，“给你送饭的路上看见的，正好就这一枝开了，月亮底下白白的，好看得很。你看，桃花开了，就是春天来了……”李霸地挠挠后脑勺，后悔作文课没多看两句好句子，现在想煽情也煽不动。但是他马上就有了别的主意:“属于你的寒冬也会过去的！”

        “苍狼。”

        “什么？”李霸地没听清。

        月光下的蓝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我叫苍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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