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乱世风骨2

榆州北通中原，西接川蜀，南又与南虞隔江相望，易守难攻，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

        如今南虞成功占据榆州，可以说是打开了进军中原的通道，这一战的胜利足以令当今南虞的掌权者名垂青史。

        南虞，议政殿内。

        身居高位的燕侯斜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听着部下们的汇报，他的脸上似笼罩了一层烟雾，使人看不真切他的情绪。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的落下，燕侯的表情像戴了一张面具一样突然变得生动起来，他神色激动地望向刚刚的说话者，“大都督，你这次可是为南虞立了大功，本侯定当好好地犒劳你！”

        得到主公的赞赏，韩矩连忙抱拳谢恩，恭敬地开口，“谢主公！不知您让臣从榆州带回来的崔栀皓，该如何处置？”

        “先把人带上来。”

        黑檀方纹木地板在脚下发出沉重的闷响，栀织被人推搡着走到了大殿内。

        燕侯看着群臣中央略显单薄瘦小的身影，轻轻转动着自己手上的玉扳指，神色淡淡，底下的大臣看到燕侯的动作，都不禁为眼前一声不吭的少年捏了把汗。

        片晌，没有等到少年行礼的燕侯忽然开怀大笑，“哈哈哈，久闻崔公子博学多才，如今远道而来多有怠慢，还请见谅。”

        清风吹入大殿，带动了暗红龙凤鎏金罗幕上的挂穗。

        栀织的腰板直挺如竹，她面不改色地抬起头，直视着高位上的年轻男人，“多谢燕侯抬爱，在下不过一介文人，平日只是比常人多读些书罢了。”

        燕侯看到不卑不亢的栀织，对她愈发欣赏，立即询问她是否愿意在南虞为官。

        闻言，栀织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皱了皱眉头，呈沉思状。

        似乎是看出了栀织的犹豫和纠结，燕侯善解人意地笑道：“崔公子不必着急回答，可以先暂居宫中好好调养身体，然后慢慢考虑。”

        南虞虽不缺治世能臣，但文臣却只有武将的一半，武将的话语权在朝堂上日益增强，为了平衡文武双方的势力，燕侯一直想要扩充文臣的数量，这也是他之所以让人从榆州带回崔栀皓的本意。

        经过刚才的一番试探，崔栀皓果真没让他失望，燕侯相信只要假以时日，崔栀皓一定会成为他最得意的谋士。

        栀织两手相握，躬身朝燕侯行了一个礼，墨色双眸里的光明明灭灭。

        暂居宫中说着好听，实则为变相的□□，什么时候她同意了燕侯的要求，燕侯才会放她出宫，这一点无论是她还是在场的大臣都心知肚明，包括高位上有恃无恐的燕侯本人。

        七月流火，转眼间，栀织已经在南虞的宫里住了一个月。

        在这期间，各种珍贵的珠宝器物和绫罗绸缎源源不断地往她的住所里送，燕侯甚至还从自己的后宫里挑选出十二美人赐给了她。

        日子悠闲又舒适，然而栀织却清楚地知道这样咸鱼的生活不会维持太久。

        这天，栀织正美滋滋地吃着美人姐姐亲手给她剥的橘子，躺在长椅上闭目养神，外面突然传来了太监的通报声，说是燕侯让她去议政殿一趟。

        栀织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缓缓睁开双眼，知道时候到了。

        屏风后，另一位美人给栀织换好了一件青松白月袍。

        “谢谢美人姐姐。”

        栀织笑容灿烂，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引得一旁的红衣美人瞬间红了脸。经过这一个月的靡衣玉食，她前段日子因奔波劳累而掉的肉已经全养回来了。

        在打开房门前，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一路上，栀织遇到了不少刚从议政殿出来的大臣们，她对他们热情熟稔地打着招呼，大臣们见此早已习以为常，或是点头致意，或是亲切地回应栀织。

        实际上，在这段时间，栀织并不是真的只顾享受锦衣玉食的生活，她几乎每天都会在宫里乱逛，一为了解宫里的地形，二为和众位大臣尽可能打好关系。

        未雨绸缪往往能够在危难时刻起到关键性的作用，无论走到哪，栀织都会本能地给自己尽快找到一条退路。

        “张大人、华大人，今天怎么这么早就下朝啦？”栀织看见迎面走过来的两位大臣，像往常一样问候道。

        见是栀织，其中一个头发斑白的老人愁眉苦脸地说道：“哎，谢严举兵南下，南虞已经失了两座城池，这仗打得实在是难看啊。”

        “谁说不是呢，燕侯正在殿内大发雷霆，崔公子自求多福吧。”另一位老臣捋了捋胡须，善意地提醒着栀织。

        栀织拱手谢过了二人，慢慢地朝大殿走去。

        还没等栀织走进殿门，她就听到“啪”的一声巨响，案上的竹简被人狠狠扫到了地上。

        “崔公子来啦，真是好久不见，看来最近身体调养得不错。”燕侯很快就注意到了门口的栀织，不过由于他的心情还没从愤怒中平复，所以语气显得异常怪异。

        栀织朝着燕侯行了一个标准的臣礼，然后就默默地站到了最后。

        燕侯顿了顿，眼中怒火渐消，又恢复了往日高深莫测的模样。

        这一个月，燕侯一直等着栀织主动向他求官，然而她却像压根儿忘记了这事一般，丝毫没有要找他的迹象，如今看到栀织向他行了臣礼，他的心里这才好受了一些。

        面色凝重的燕侯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和大臣们讨论着军情。

        通过一众武官们的回答，栀织已经大致了解了战事的局势，谢严见南虞叼走了榆州这块他早就盯上的肥肉，自然是怒不可遏，当即调动三十万大军，悄无声息地渡江南下。

        等到战报传到燕侯面前的时候，谢严已经攻下了南虞的两座城池，守城将军一死一降，如今谢军正在麂岩山休整，准备攻打南虞的下一座城池邳城。

        领地接连失守，燕侯不可能坐以待毙，他敲着椅子上的扶手，一边扫视众人一边开始点将。

        “韩矩为主帅。”

        “遵命！”

        “周禾为副帅。”

        “遵命！”

        最后栀织感受到燕侯的视线停留在了自己身上，知道这次她是无论如何也推脱不了了。

        果不其然，燕侯点她做了参军，让她一同前往邳城抗敌。

        栀织俯首垂眸，朝燕侯抱拳领了命。

        江水以南山脉连绵，是南虞的一道天然屏障，其他各方诸侯也因此不敢轻易挥师进犯。

        然而，谢军现在直接跨过了南虞的第一道保护罩，虎视眈眈地想要将南虞一举歼灭。

        山脚下的邳城离南虞的都城莫阳只有三百里，因此这一战对双方来说都至关重要。

        烈日炎炎，天气愈发变得酷热，不少士兵都中了暑气，但谢、燕两军依旧僵持不下。

        邳城，中军帐内。

        韩矩坐在纯铜打造的桌案后，眉头紧锁，他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放在自己的佩剑上，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

        如今暑气逼人，谢军一直躲在麂岩山中不出来，他们有山林可以庇荫，而燕军则只能在骄阳下暴晒，很多士兵都被晒得脱水了，但军师依旧坚持按兵不动，说时机未到。

        “崔参军，你怎么看？”

        韩矩看向一旁双眼放空的栀织，有些不快道。

        糟糕！摸鱼被上司发现了。

        被突然点名的栀织一个激灵，瞬间回神，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回大都督，属下以为现如今军营内士兵暑热难耐，应尽早起兵先发制人。”

        “哦，那依你所言该如何是好？”

        栀织面不改色，平淡开口道，“火攻！”谢军驻军于山林之中，如果放一把火必然能够把他们逼出来，之后即可轻而易举地围剿灭之。

        韩矩闻言挑了挑眉，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靠谱的少年还是有些谋略的。

        这时，军师用鼻子轻蔑地吭了一声，冲着栀织扬起下巴，“年轻人还真是耐不住性子啊，那我就来给你上一课吧。”

        原来，七月是南虞的梅雨时节，军师算出几日后定会降一场大雨，到时候江水水位上涨，他们就可以立即开渠引水，将驻扎山谷的谢军淹死。

        听完军师的解释，众将领都对水淹的计谋钦佩不已，纷纷出言称赞。

        栀织见连身为大都督的韩矩都点了点头，便默不作声地退了回去，眼神微闪，她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但她现在也没有足够的证据来阻止这个计划。

        两日后，天空乌云密布，江水波涛汹涌地翻滚着。

        燕军用提前开凿好的沟渠将江水引到了麂岩山的山谷，水流湍急澎湃，不一会儿就奔腾到了山谷之中。

        “杀——”

        随着山谷中的营寨被冲毁，燕军背后的山上突然出现了大量的谢军，他们士气高昂，叫喊声震耳欲聋。

        毫无防备的燕军此时就如笼中之雀，被敌人从背后包抄，损失惨重。

        山顶上的谢字大旗迎风飘扬，谢严站在旗下笑眯眯地看着山下的战况，“哈哈哈，南虞鼠辈，不足为惧！”

        他早就预料到燕军会用水淹的计谋，因此故意在山谷扎了几座空营，引敌人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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