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真香警告

傅屿迟在回去的路上已经想好怎么和老爷子解释，怎么劝老爷子死了这份心，只要老爷子断了放在那个冒牌货身上的心愿，被打断腿也值了。

        谁知他刚下车，守在门口的傅逸连忙上前，十分着急的告诉了他一个坏消息。

        “哥，你可算回来了，打你那么多电话你不接，那傻子人呢？”

        傅屿迟挣脱他手臂，示意了下路边的出租车：“给钱，我手机没电关机了。”

        傅逸连忙扫码给钱，道谢了声，就赶紧拉傅屿迟火急缭绕的往里走：“老爷子知道你把那傻子送进局里，还报警让警察来抓人，顿时就被气倒了，现在躺在床上都还没缓过劲来！”

        “我会跟爷爷说清楚的，那傻子一点也不傻，没准啊，还是团伙作案。”

        傅屿迟脚步快了些，正房二楼阁楼是给宋先生留的房间，爷爷的房间在一楼正房。

        他一进去，就看见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的爷爷，青姨在旁边劝饭。

        见人来了，青姨连忙起身，担心道：“小迟啊，你太莽撞了，我这师父的脾气你难道不了解？赶紧劝劝，中午饭都没吃，这么大把年纪比不了年轻人身体。”

        “知道了青姨，我和爷爷谈谈。”傅屿迟接过青姨手中的碗，碗里面是一些易消化的营养汤。

        “师父，您就多少吃一点，等会我也劝劝小迟，让他把人给你找回来！”青姨说着，收拾了下东西出了门。

        “爷爷，青姨辛辛苦苦炖的，您好歹尝一尝，有什么事情我们慢慢说，好好讨论。”

        他本以为会被老爷子臭骂一顿，谁知道老爷子眼睛都不抬的把头扭向另外一边，气弱的道：“你现在是回来给我收尸的吗？你走吧，我啊，没你这么大逆不道的孙子。”

        “爷爷……”

        “傅屿迟，你长大有本事了，我这个老东西的话也不管用了，我知道，你们所有人都在等我一蹬腿……小青啊，你把我那老鼠药藏哪儿了，给我拿过来！”

        老爷子一边说着，一边艰难的挪动着身体，刚撑起身子，又虚弱‘哎呦’一声，重重的摔回了床上，傅屿迟一瞧，连忙扶着老爷子躺好：

        “爷爷，现在骗子不少，技术又发达，只要凑够钱，就能整成另外一个人，我这也是担心您，先不说这么多年宋先生当初就算活着，恐怕现在也寿终正寝了，光是您这为宋先生重新筹办的戏班子才多少年，要是被人骗走了怎么办？这不是小事。”

        “那就是我师父宋秋颜，傅屿迟，我跟你说过不少她的事情，但也只是说了三分之一，剩下的还有好多没和你说。”

        傅莲承满脸沧桑，岁月的在他脸上留下深深的痕迹，皱纹如沟壑般，满头白发：“我师父是戏迷，也是戏痴，当年，为了避些不必要的言论和风头，她为了听梅老板的几场专场戏，特意化了装，在茶馆门口蹲了好几天，连着听了几天的戏，那时候妆化的和乞丐一样，就连我们戏班子的人都差点没认出来！”

        末了，他又缓缓加了句：“她不止样貌一样，没清醒前，就看戏的那个瘾儿，和我师父当年一模一样。”

        “那没准是碰巧呢？”

        “我告诉你一些她的习惯，除了以前和她搭过戏的人，没几个人知道，甚至有的是我当年询问她才知晓的，其他人根本不知，你去问问就能辨真假。”

        傅屿迟听着爷爷说了几条，他才将信将疑的点点头，先安抚着老爷子，或许是被老爷子看出来了，无力的挥着手赶他走。

        “走吧走吧，这人你要是不给我找回来，我就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我死了也不准给我上香！”

        “爷爷，瞎说什……”

        “屿迟啊，你对你爷爷我是了解的，我师父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她对我的恩情，几世都难以报答，我这一辈子就是想给她养老送终，我答应过她的，你要是不把人给我找回来，明早就给我准备棺材吧。”

        老爷子有气无力的，说完这些话像是用尽全身力气般，闭上了眼睛，整个人好像突然之间黯淡一大截。

        看到这样的爷爷，傅屿迟心底有些难受，爷爷是从小把他带到大的亲人，他宁愿自己有个三长两短，也不愿爷爷有半分的差错。

        “爷爷，你放心，我一定把人给找回来。”

        听见远去的脚步声还有关门声，等开门声再次响起，老爷子重重的呼出一口气，睁眼看向进来的青姨：

        “那臭小子走了没？”

        “走了，您说您演戏就演戏，这饭哪还能真的不吃。”

        青姨说着又把碗端给老爷子，老爷子摇手拒绝了：“没胃口，这事儿，那臭小子来硬的不行，也就只吃这一套。”

        ＊＊＊

        傅屿迟离开后，宋秋颜朝前漫无目的的走了许久，停歇片刻，她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白云悠悠，暖阳包裹全身，舒适至极。

        这里没有令百姓担惊受怕的战火，不用提心吊胆的过日子，没有权势压人，人人平等。

        技术发达，高楼大厦不少，那个时候小汽车都是稀罕物件，现如今遍地都是，是她宋秋颜得了上天的眷顾，能看一眼这样美好的时代，国强民富。

        就连这永恒不变的天都好看了许多，宋秋颜抬手隔空摸向湛蓝的天，还有那刺眼的太阳，感受着它的温度，只是……天塌下来我都不会后悔！

        脑海里响起傅屿迟底气十足的声音，宋秋颜笑了声，刚收回手就听见刚劲嘹亮的胡琴声。

        宋秋颜遁声寻去，穿过一团花花草草的地方，最终在一排排柳树下瞧见那拉胡琴的人。

        十月份的柳树已经开始泛黄，远看像是渡了一层薄金色儿，树下有许些老人在下棋，坐在坐凳栏杆上拿着茶杯聊天，身后是一个湖，时不时有清凉的风徐徐吹来。

        那拉胡琴的人是个上了年纪的大爷，独自坐在一边，仿佛与周围隔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随着胡琴的音律陶醉其中。

        宋秋颜上前就坐在老大爷旁边，听着老大爷拉完一曲，她才缓缓道：“大爷，这京胡和京剧最配了。”

        老大爷瞄了她一眼，理都没理会，现在有不少不懂装懂的小年轻，瞎说几句就好像什么都懂似的，装模作样，没准又是哪个地方藏着摄像机在拍什么短视频。

        宋秋颜又道：“只是两者相辅相成，这出《定军山》没了京剧唱腔，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这话让老大爷眼前一亮，难得，现在有词的京剧唱出来年轻人都未必有知道的，更何况只是单单的京胡曲子，他这首《定军山》让这小年轻给听出来了。

        不禁多打量她几眼，老大爷发现年轻小姑娘这张脸生的俏，倒是蛮适合旦角的扮相。

        “来一段？”

        老大爷试探着问，原本不抱希望，毕竟京剧不是流行歌，随便哼哼就能成调的，谁知道他话一出，这小姑娘竟点了点头。

        老大爷有些兴奋，挑了个老京剧：“那就《锁麟囊》中的‘春秋亭’那折？就从薛湘灵的那句‘耳听得悲声惨心中如捣’开始。”

        宋秋颜点点头：“好，那就有劳大爷给配一段了。”

        老大爷顾不得多说，调试京胡，确定没问题了，才开始手上的动作，清脆明亮的音色随着琴弦的震动传出，是《锁麟囊》的音律。

        宋秋颜端坐在石凳上，白皙的指尖弯曲做成兰花指，钩似圆月，柔若无骨，浑身上下渐渐显露薛湘灵的形态，好像无形间扮上了戏妆，穿上了薛湘灵的喜服。

        随着音律，她缓缓启唇，浓郁的京腔戏词唱出：

        “耳听得悲声惨心中如捣，同遇人为什么这样嚎啕？

        莫不是夫郎丑难谐女貌？莫不是强婚配鸦占鸾巢？

        叫梅香你把那好言相告，问那厢因何故痛哭无了。”

        宋秋颜一开腔，老大爷整个人醍醐灌顶，脑子顿时清醒了起来，就好像这些年的疑虑全都烟消云散了般。

        一刹那，老大爷好似又回到了年轻时候，他拉着弓让音律随着宋秋颜的唱腔，愈发的生动灵活了起来。

        京腔京韵的调儿，还有西皮流水的声腔版式，起伏多宕，节奏多变的唱腔让‘薛湘灵’这个人物更立体的浮现在大家眼前。

        不知不觉的吸引了周围的人，就连那兴致勃勃下棋的人，也打着招呼让人别动棋子，都饶有兴趣的围过来听戏。

        “这唱的好啊，瞧着年纪也不大，能有此唱功难得！这味儿，才是正宗的京剧腔，这娃肯定从小就练了。”

        “这可比我上次花了几百块听的戏好多了，上次亏还打着老京剧的旗号，结果劲头尺寸都不行，唱那个字都听不清。”

        “你就知足吧，现在谁还愿意听戏？更别说学戏了，少之又少啊，这小姑娘莫不成师出名家？”

        ……

        有人忍不住小声议论着，目光都是落在宋秋颜身上，生怕给漏听了一两句，该叫好的时候，有老戏迷激动的鼓掌叫好，那劲儿，如果在旧时，恐怕早早的就扔彩头了。

        京胡的旋律紧跟宋秋颜的唱词儿，老大爷原本想着小姑娘年轻，他拉的时候托着点小姑娘的唱腔，结果对方唱功熟练，反倒是他因为激动，好几次慢了半拍，多亏了小姑娘灵敏，附和着他的节奏，才没有出太大的纰漏。

        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傅屿迟在公园里找到宋秋颜的时候，是先闻其声，再见其人的。

        唱的是《锁麟囊》其中的一出，他知道，是薛湘灵出嫁在亭中避雨的那段，遇见另一贫户人家赵守贞出嫁，没有嫁妆，贫富差距悬殊，善良的薛湘灵知道情况后，就把自己装满珍宝的锁灵囊赠给了赵守贞。

        傅屿迟好不容易挤了进去，他本想着怎么也不可能是那傻子，这唱腔味儿，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出来的。

        结果看见本尊，还真是和爷爷师父同名同姓的小傻子，那唱韵，腔调，眉眼间的神情，动作……好像那一刹那，傅屿迟看见了善良的大小姐薛湘灵。

        “听薛良一语来相告，满腹骄矜顿雪消。

        人情冷暖凭天造，谁能移动它半分毫。

        我正不足她正少，她为饥寒我为娇。

        分我一枝珊瑚宝，安她半世凤凰巢。

        忙把梅香低声叫，莫把姓名信口哓。”

        等唱完最后一段，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的京腔京味中，一时间没回过神，约摸安静几秒后，鼓掌声接连响起。

        “好！这程派的感觉都给唱出来了，但是细听好像是宋派，不过宋派就是在那些京剧唱出自己的味儿，又保留剧其他派原本的味儿，也有自己独特的风采，绝！”

        “小姑娘唱的太棒了，这听到最后面，不知道是不是我耳朵出问题了，我居然听出宋派那味儿。”

        “你没听错，就是宋派味儿，恐怕这小姑娘师父往上走，是宋秋颜老板的带出来的，这《锁麟囊》几段，在程派和宋派之间持平了，没带偏，这味儿够正！”

        ……

        纷纷的议论声，老大爷也是红光满面，拉的酣畅淋漓，高兴的看着宋秋颜：

        “好，太好了，老头子我都好久没拉的这么舒畅了，今儿个，十足的过了把瘾儿，哈哈哈！”

        宋秋颜站起身来致谢，她目光特意拎过了傅屿迟，直接无视他，周围人意犹未尽，纷纷起哄再来一段儿。

        这一段可得又要些时间，傅屿迟连忙道：“各位大爷大妈，叔叔阿姨，今天就到这儿了，下次我们再来，大家要是想听戏，可以去我们‘梨园春戏园’，保证您们看够瘾！”

        这么一说，大家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梨园春戏园，那老班主傅莲承不就是宋秋颜老板的徒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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