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贵妃醉酒》

宋秋颜上完香，才去换了水衣子，坐在镜子妆台前，其他人鱼贯而入，皆是忙着手里的活。

        按照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丑角先动妆，其他人才能开始动妆，宋秋颜环顾四周房内，她低声问旁边的老爷子：“莲承，没有包头桌师傅吗？”

        她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化妆间格外醒耳，大家心里都是一惊，这傻子居然敢直呼老班主真名！

        关键是老班主还恭恭敬敬的应下了。

        “先前是有的，后面为了节省经费就辞退了，小青她也会，我去叫她来！”

        “嗯。”

        等老爷子离开，宋秋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照得很是清晰，她缓缓垂下眼帘，周围一片漆黑。

        “丽质天生难自捐，承欢侍宴酒为年。

        六宫粉黛三千众，三千宠爱一身专。”

        面前突现杨贵妃，她看见杨贵妃进入百花亭的模样，看着杨贵妃醉酒卧鱼，捻花瓣的娇俏……

        房间内安安静静，老爷子叫来青姨的时候，傅屿迟也泡好一杯碧螺春跟在其后，他见宋秋颜闭目养神的坐在那，刚准备开口叫，就被老爷子阻止。

        “别打扰，我师父这是在冥神，看杨贵妃，正请杨贵妃来呢！”

        傅屿迟点点头，他端着一杯碧螺春小心翼翼的靠近，把茶杯轻手轻脚的放在桌上，他忍不住看向宋秋颜冥神的模样。

        谁知，正在他看宋秋颜面容时，对方竟睁开了眼，一时间，吓得他手足无措：“抱歉，我就放下了茶杯，不是故意打扰到你冥神的，我没想到……”

        忽然，他话语突然中断，他发现宋秋颜好似没听到，又或者像是没看到他般，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无视旁物。

        宋秋颜拿起面前的妆物，打底、拍油红、扫胭脂、画眼睛……画眉，画红唇，动作井然有序，不差分毫，熟练的一步到位。

        傅屿迟整个人看着怔怔的，宋先生亲手画京剧妆容，比他看过的任何一个演员的妆都要脆亮。

        分明是同一个妆容，但是给人的感觉就是不太一样，就好像真的是杨贵妃慢慢展现在眼前般。

        宋秋颜恍然一瞬，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抿了抿红唇，目光落在茶杯上：“我上了妆，不便饮，能帮我拿一根麦管吗？”

        “好。”

        傅屿迟瞬间反应过来，麦管是找不到的，应该就是现在的所料吸管也是可以的，很快，她找到一个吸管，递给宋秋颜。

        打开茶盖，碧螺春的清香飘出，宋秋颜尝到了些味儿，才舒缓了眉头。

        她从第一次尝到碧螺春开始，就离不开它了，否则这登台总感觉差点儿什么，碧螺春这茶像勾了她的魂般。

        青姨学戏多年，又在戏班子这么久，勒头，贴片子，贴大柳，戴线帘子，戴水纱……再到穿行头，戴凤冠，动作把握的十分有分寸。

        等给宋秋颜穿戴完，青姨和老爷子一样都是愣出了神，都是难以掩饰的激动，老爷子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再看见师父扮上，还能见着师父登台。

        青姨也是没想到自己能见到宋先生，有幸见上一见。

        宋秋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情绪倒是没有太大的波动，只是其他人饶实被她的扮相所惊艳到。

        甚至有人喃喃道：“我这是真的见到杨贵妃了吗……”

        这话入耳，宋秋颜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弧度不大，却蕴含着杨贵妃的无数风情，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去候场。

        宋秋颜从傅屿迟身边擦肩而过，两人对上几秒钟的目光，傅屿迟怔愣住，目光如炬，等人离开，他紧忙拿出钱包打开，里面一张过了塑的黑白照片，正是当年扮上杨贵妃的宋秋颜。

        一模一样，他见到了活杨贵妃！

        “完了，上次胡月馨那么一闹，咱们梨园春的招牌就这么被她给砸完，现在都没人来了！”

        “可不是，票都卖不出去，其实赚不赚到钱倒是无所谓，我最怕的就是没人听咱唱戏，咱站在台上没人看。”

        “哎哎哎，你们看，是那傻子不？这扮上还真是好看啊！”

        ……

        还没走近，宋秋颜就听见了议论声，她紧忙上前掀开出将的门帘，眺望台下的光景，顿时整个人一怔。

        台下空空如也，一个座儿也没有。

        老爷子满脸愧疚：“师父，我……我……”

        青姨声音沉重：“检票的时间已经到了，现在大时局都不好，咱也尽力了。”

        “都没座儿，那咱还唱吗？”有人嘟囔道。

        宋秋颜晃了晃神，放下帘子，眼底褪去些光亮，她刚转身，就听见有人惊呼道：“有人有人，有座儿来了！”

        眼睛一亮，宋秋颜紧忙回身，扒开那些人，挑帘一瞧，果然，有位杵着拐杖的老人坐在第一排中间座位上。

        青姨也瞄了眼道：“是老熟客了，好些日子没来了，师父的老戏迷！”

        老爷子也看见了：“是啊，听说过，他身子骨不太好了，本以为没机会再来听戏，没想到还能再见着。”

        “就这一个座儿，咱还唱吗？”李梦蝶有些颓废。

        “唱！”宋秋颜道。

        京胡、月琴、三弦等等乐器演奏着，响彻整个戏园子，一声‘摆驾’为始，身着华丽的杨贵妃出场，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是风情万种，端庄万分的贵妃。

        ——“高、裴二卿！”

        裴力士、高力士上前做礼，同声道：“在！”

        杨玉环询问，念白：“酒宴可曾齐备？”

        裴力士、高力士其声念白道：“俱已备齐！”

        “摆驾百花亭。”杨玉环令道。

        众人在戏台上走着圆场步，戏台上空间有限，往往是一个地方渡几步就表示行至另一处。

        鸳鸯戏水，金色鲤鱼朝见娘娘，哑笛拟燕叫声，得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杨玉环忽得知圣上转驾西宫，又是羞恼，又是娇生气，最后传令独自在百花亭饮酒赏花。

        《贵妃醉酒》这出的精髓就是在醉酒那段，还有卧鱼，戏台上的酒杯里是什么也没有，也没有繁花，更没有鲤鱼池，燕飞过。

        宋秋颜醉酒的模样惟妙惟肖，醉酒后的卧鱼，捻花瓣的动作更是真切，就好像戏台子上真的有那些他人看不见的东西，酒杯中好似真的有美酒醉佳人。

        坐在台下的老人面色激动，有多久没看这么好的戏了，他手里杵着拐杖，忍不住叹了口气，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光：

        “这么好的戏，怎么就没人听呢！”

        这出戏结束，宋秋颜在后台换装，下场折子戏是《霸王别姬》，没多久，老爷子就过来了。

        “他身子骨不好，趁着儿子孙女不在，偷偷跑出来听出戏，时间有限，他就先回去了，听不了下一出。”

        老爷子说的是今天戏台下唯一的座儿，那位杵着拐杖的老人。

        “那还唱吗？”演霸王的陈平道。

        “唱！”宋秋颜拿了虞姬的双剑，“没准，祖师爷正在台下听戏呢。”

        《霸王别姬》也是老曲目了，众人熟悉，宋秋颜也不陌生，台上饰演霸王的陈平饶实先前排练过，有了个心理准备，却还是冷不防的被惊了下。

        这傻……扮相太好看了，即便是画着常见的妆容，但是辨识率很高。

        是他见过最好看的虞姬了，险些乱了神，几句唱词不在点上，还是靠着宋秋颜托了托才走上正轨，得亏画着大花脸，陈平脸上羞红没被人看了去。

        鼓点声节奏有力，宋秋颜动作紧跟每一个节奏点，没有刻意去寻，而是和那节奏点巧妙融合了般。

        柔中带刚，两把刀刃相触，宋秋颜做桥下腰十分娇软漂亮，时快时慢的剑花耍的更是让人目不转睛。

        舞剑完毕，来人上报敌兵已攻来，汉兵从四面八方杀过来了，项羽连忙要带着虞姬杀出重围，虞姬不肯，不想连累项羽。

        项羽急忙，念白道：“妃子，你，你，你，不可寻短见啊！”

        “大王啊～”

        虞姬眼中泛着泪光：“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虞姬伸手去夺项羽腰间宝剑，项羽更快一步转身避开，手紧握着刀柄，死活不肯将身侧的剑露出，心急却又无可奈何。

        再三夺剑，却都被项羽护住避开，虞姬转而思量一番，忽然指着帐营处，急道：“汉兵，他，他，他，他杀进来了！”

        项羽不知是假，转身看去：“待孤看来！”

        趁着空隙，虞姬即刻抽出他腰间宝剑，同时，项羽没瞧见杀进来的汉兵，突然意识到受骗，低头一瞧，剑鞘已空。

        “啊！这……”

        项羽猛的回头，就看见虞姬自刎在眼前，顿时痛苦悔过不已。

        众侍女扶着虞姬下去。

        等《霸王别姬》演完，戏台子空无一人后，宋秋颜才掀门帘走到戏台中央，她还未褪去那身靓丽的虞姬戏服，手里也依旧拿着那对道具双剑。

        忽的，她抬手将剑驾在自己颈间，一个完美的弧度，自刎倒在了戏台上……

        周围寂静无声，宋秋颜缓缓闭上眼，往事历历在目，仿佛就在前一秒般。

        “好！！宋老板唱的好！”

        “妙啊，宋老板再来一个！”

        “宋老板再唱两句，咱这票可难买了，没准下次就买不到了，宋先生再来一段！！”

        ……

        无数的叫好声充斥在耳边，嘈杂声吵的人耳朵疼，宋秋颜唇角弯了弯，陡然下一秒，她睁开眼，笑意瞬间消失殆尽，周围万籁寂静，静悄悄的只剩她的呼吸声。

        极其强烈的反差对比刺的宋秋颜心口疼，她呼吸都紧了几分，名角儿最想要是什么？成角儿的目的是什么？

        说通俗点，就是想赚钱，想赚座儿们的钱，可是没人看你，你唱成什么样儿都没人在意。

        说高尚点，成角儿就是想要人捧，想要风风光光的响名儿，想要更多人看自己唱戏，每个节儿有人捧，有人叫好，声音越大角儿就越欢喜。

        有人捧那才是角儿，没人捧就啥也不是，这个道理宋秋颜很早之前就明白了。

        她成名早，一登台就是挑帘红，少年成名，当年她仗着自己是当红的名角儿，就擅自改戏。

        因没读多少书，识字不多，这改戏自是改的乱七八糟，糟到什么程度？糟到当时但凡登台唱戏、听戏的，都要将她骂上几通。

        但即便是这样，她的戏票依旧是抢都抢不到，为什么？因为那些座儿就是好她这一嗓子，她唱的那味儿，甭管唱什么，就是叫人上瘾。

        所以当时好几场光景就是她在台上唱，座儿就在台下骂，边骂还边往台上扔彩头。

        骂得上劲，彩头就扔的越多，红色的纸包裹着彩头钱砸满了整个戏台，直到她的师父异地演出回来……那些座儿，这才听上了正常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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