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008

“晚亭！”

        见到牧晚亭这样过分，老太君不由得声音也抬高严肃了起来。而站在一旁的少女转眸看向被吓得已经花容失色的二姨娘，又回身看向在那边警惕着看戏的鹿渺渺：

        “你身上的那些痕迹是用过以后何时出来的？”

        “回大小姐的话，渺渺姑娘用完之后即刻就出来了这些斑点红痕。”

        旁边的丫鬟先代替鹿渺渺开了口，牧晚亭闻言反倒板起脸来，朝着惊慌失措的二姨娘那边指了指：

        “都说二姨娘聪明敏慧，在闺中的声名就让人仰慕不过。可为何在渺渺的三言两语之下就吓得如此惊惶呢？二姨娘不妨看看自己的手，现在可是丝毫没有痕迹的。”

        “不仅如此，二姨娘应当感觉手上涂过‘玉颜膏’的肌肤上清凉爽滑，与清凉油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又并非是清凉油浓重的薄荷熏人味道。”

        收敛起面上严肃神色，牧晚亭扑哧一笑，兜兜转转一圈竟是把刚才的事情也全都归做了玩笑：“二姨娘不禁逗，胆子可真小！”

        二姨娘听着鹿渺渺那样的形容，又看到她脸上可怖的坑坑洼洼，当时满心吓得只觉得整条手臂都要被毁掉，故而紧张无比。此时听着牧晚亭一说才敢看向自己的手，却见只是多了点湿漉漉的感觉，但并无其他异常。

        凑到鼻端一嗅闻，糅杂了数种的浅淡花香顿时氤氲开来，比她平时的脂粉香气倒是少了几分腻味，多了几分清新。

        牧晚亭继续道：“这东西分为成人与孩童的两款，成人的剂量大，非寻常的孩童可以吃得住。但昨晚我做的明明是想要作为寿辰礼物献给太后的，怎么忽然到了渺渺的那边？”

        鹿渺渺唇角一抽搐，下意识地看向了站在自己身边的奶娘。原本安静无言的妇人垂眸向前走了几步，规规矩矩地给几位主子行了个礼后才温声道：

        “是奴婢看顾不周，才会导致大小姐的丫鬟锈红把东西送过来的时候让渺渺姑娘随意地用了。当时锈红说是大小姐嘱咐须得尽快用了，次日就会容光焕发。渺渺姑娘与大小姐姊妹情深，看到是锈红前来，本是不疑有他……”

        令人遐想万分的留白被毫不客气堵住，牧晚亭一张脸泛起绯色，紧紧捏起来的拳头昭示着内心的愤懑：

        “这个锈红倒是惯会做事得很！昨晚我的房中根本无人值守，我才能半夜起来炮制玉颜膏的。谁知道锈红竟是居心歹毒，我明明告诉了她这玉颜膏的用途，她竟是悄悄地拿给渺渺用！”

        牧晚亭望向鹿渺渺的眼神满是怜惜与愧对：“渺渺待会与我来，我试试用药草给你消下去。”

        听到或许能消除，原本还试图将祸水往牧晚亭身上引的鹿渺渺恍若看到了救星一般，忙不迭地点着头。

        虽说牧晚亭乱弄这些东西很是可恶，但罪魁祸首还是背叛了她的锈红。鹿渺渺自认待下人不薄，常常能准许她们上桌吃饭，或是用金钱犒赏，还准许她们能够在家院子里与小厮自由恋爱，可没想到换来的却是整张脸差点被毁了的下场。

        这些古人，的确是固执迂腐，满心满眼都只有她们的“旧主”！

        阖家欢聚的一次早膳鹿渺渺用的一点也不愉快，肠胃和嘴仿佛都受了脸上那些红斑的影响，就连喝粒粒熬得开花的白米粥都能喝出点酸味来，才扒拉两口就放下筷子不吃了。

        牧晚亭是正在长身体的时候，自然不可能因为鹿渺渺不高兴就随意吃两口再去陪她，反倒是慢条斯理地吃得特别香甜。

        膳后随着她们一同回去的还有老太君将锈红发卖的决定，在听到老太君贴身丫鬟的号令以后，锈红惊得手上端着的盘子都没拿稳，“哐当”落到地面砸得四分五裂。

        后宅里的那些弯弯绕绕，老太君未必不清楚，但也懒得管究竟是谁的主意，只派来两个能干的身强体壮的婆子一左一右如捉小鸡般摁住了锈红，令她根本无力反抗。

        “唔……”

        锈红挣扎着欲要开口，另外一个粗使婆子已经把一壶烧得滚烫的油茶拿了来，掰开锈红的嘴就咕噜咕噜灌了下去。

        这样的“油茶”并非是早餐吃的那种，而是将油水在壶中烧煮至沸腾滚烫，一茶杯下去就能把嗓子给彻底烫坏弄哑，是大户人家将人发卖出去之前免得奴才乱嚼舌根的酷刑。

        锈红疼得在地上直打滚，短短时间内却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鹿渺渺还是头一回见这样的刑罚，原本还带着怒气的脸上乍现茫然畏惧，忍不住退开几步离那烧开的油茶远了点去。她回头下意识地去看牧晚亭，但见牧晚亭就像是没看见一样只往屋子里走去。

        鹿渺渺心中激愤，忍不住跑去扯住牧晚亭的袖子迫使她停了下来：

        “你的丫鬟也是人，怎能让她被这样虐打折磨？晚晚，你的良心不会不安吗？”

        “渺渺，你是不是糊涂了？下令的是我祖母，我为何会良心不安？”

        牧晚亭被她扯得没法动弹，只得无奈回眸看向鹿渺渺，脸上稚气犹存的少女不过是十一二岁的如花年纪，怜惜的模样看起来当真是真诚无比。

        “不然你去问问我奶奶，问她这样虐打刁奴，心里会不会不安？或是你快些去为锈红求求情，毕竟她坑害的是你而非是我，指不定渺渺你去求情奶奶就会心软同意了！”

        鹿渺渺闻言，抓着牧晚亭的手松了些。

        其实她也不是一点也不知道好坏，只是看着锈红那样凄惨的下场觉得有些可怜罢了，自然也知道自己要是这个时候去触了老太君的霉头不会讨到什么好果子吃。

        毕竟这些大户人家的心中哪个会真诚地待人，不过是相互把对方当成可利用的存在罢了，先真诚相待的人可就输了。

        哪怕是今天的牧崎哥哥，在老太君的几句嗔怪和牧晚亭的调停中不就是软下来了，丝毫没有帮她再讨还的意思。

        鹿渺渺明白，她明面上只是客居在旁人的家里，所有人也都只是对她表面客气想要做个好听的名声而已。在老太君和牧崎的眼中，她是绝对比不上牧晚亭这种亲生子女的。

        虽然……

        想到这里，她喟然长叹一声，无比失落地松开了牧晚亭的袖口，牧晚亭这才得以放松大步走了进去。

        可是有空在此伤春悲秋的鹿渺渺并不知道，前世在太傅府中牧晚亭式微，当锈红把半壶滚烫的油茶泼到了牧晚亭的手上时，自己也坚定地认为丫鬟锈红只是“无意”而已。

        如今风水轮流转，牧晚亭自然不会为了锈红喊冤叫屈。

        牧晚亭回到房间里挑挑弄弄了好久，才将一只药草瓶子递给了坐立难安的鹿渺渺。昨日满口答应要过来和她编草蚱蜢的人此时当然没了那个心思，忙不迭地就回去用了。

        为了防止她再来烦自己，牧晚亭更是嘱咐她得要安心静养。鹿渺渺虽心有不甘，但到底明天就会是太后的寿辰了，若是顶着这样一张脸再被赶出去岂不会成为此生的奇耻大辱。

        于是一整日甚至都只让小厨房送菜过去而不来和众人聚餐，老太君多年来倒是头一回没和鹿渺渺一同用膳，回想着小姑娘那副样子倒是有点心疼，不过那样的怜惜也在孙子回归的欢喜中被冲淡了不少。

        明天是太后寿辰，也是鹿渺渺人生的一个重大转折点。

        书中的剧情里介绍，太后寿辰上的鹿渺渺以一身香衣引蝶来给太后贺寿，更是能唤彩蝶交汇组合成一个“寿”字。献出的大礼一鸣惊人，更是惹得太后心花怒放，从此对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多了几分真情实感的喜爱。

        太后虽不掌政权，但皇帝对生母极为尊重，在小事上堪称事事顺应。有了太后的庇护，鹿渺渺在这京城内几乎就能横着走，名声也随之大噪。

        在及笄礼远远未到的时候，鹿渺渺就吸引了诸多的媒婆踏破门槛来相看夸赞，不多时，“才貌双全、冠绝世间”的名头就响彻整个京城。

        不过前世令许多人一眼惊艳的表演实则也就是些小把戏而已，当时牧晚亭无缘参加生辰寿宴，那段趣事是主人公鹿渺渺亲自说与她听的。

        鹿渺渺明里自谦暗地炫耀，在被牧晚亭点破不过是用蜜水吸引蝴蝶以后就拉下了脸，几日不怎么与她说话了。

        牧晚亭现在回忆起来只觉得好笑。

        其实那些把戏太后当时或许会觉得新奇，随后不多时也就能品过味来，鹿渺渺的表演并不算得上多新奇，只是正好图个吉利的好彩头罢了。

        太后本身不喜奢华金玉，只在新奇事物上多有关注。鹿渺渺想要投其所好抱紧太后的大腿，一出接一出的，有时成功，有时失败得极为难堪。

        前世的牧晚亭想破头脑也不明白，鹿渺渺经常堪称捣乱的奇异举动究竟是如何赢得京城中那么多的人欢心的。直至现在系统先生给予了解答——

        那便是活生生的“女主光环”！

        清晨去往皇宫等待时，天空下起了一场密密的雨。

        春雨不同于夏秋冬的急，温润交错着将一方天地笼罩在灰蒙蒙的水雾内，淋湿了路上行人的油纸伞与飘荡的锦带衣裙，汇成汩汩小泉顺着飞檐滚滚而下。

        牧晚亭与鹿渺渺坐在同一个马车内缓缓向前行走。

        听着车下滚轮压在青石地面上的摩擦声响，鹿渺渺挪到窗边，轻手轻脚地掀开了帘子往外张望去。却见那天色与水色几乎都在湿润中混淆不清，被涂抹成一副铅灰色的水墨丹青图。

        脸在昨天被治好了的鹿渺渺玩心大起，又想起曾经在课本上学过的一首诗，不由得张口念道：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更胜烟柳满皇都。”[1]

        念罢又回首去细细观察牧晚亭的表情，意图在她的脸上找到能让自己为之欢喜的惊讶赞叹神色，但却见牧晚亭如一块木头般满脸平静。

        像是怕她没听懂或是没听清楚一样，鹿渺渺又把刚才诗的前两句给重复了一遍。而牧晚亭却拍了拍旁边丫鬟的肩膀，示意人把窗帘给拉上。

        虽说大盛朝对女子的约束较为稀少，未出阁的少女在街上也可抛头露面，但外面的雨势是越来越大了，被鹿渺渺弄得都把车内给淋湿了些。

        见她直到现在也没什么反应，鹿渺渺略有郁郁，心道若是牧崎在这里必然就会夸赞她学识渊博了。

        只可惜这封建朝代非设下什么男女大防，她现在已经过了八岁，老太君就让她只能跟死板无趣的牧晚亭坐在一起。瞧着牧晚亭才那么点年岁就一副暮气沉沉的模样，简直就是在虚度光阴。

        不过尽管如此，鹿渺渺看着牧晚亭还算是个大家闺秀的份上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句：“晚晚，你方才听我念的那句诗怎么样？”

        正在捻起桌上核桃酥准备送进嘴里的牧晚亭动作顿了顿：“你再念一遍？”

        鹿渺渺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这一回话音刚落，倒是真的在牧晚亭的脸上看到了惊讶的神情，一时间心情愉悦，连带着看牧晚亭都顺眼了不少。

        而正等着牧晚亭张口夸赞她的绝世佳作时，却听人紧张道：

        “渺渺不好，你这诗是窃来的！”

        此话一出，马车厢内的几个丫鬟都刷地看向牧晚亭。小脸上原本已有自得神色的鹿渺渺神色当即渐渐变得铁青，指甲刺着掌心也没察觉到，只直勾勾盯住牧晚亭：

        “怎会这么说？”

        这不是个她从未听过的封建王朝吗，韩愈是唐代的诗人，怎可能与这里有所关联？

        牧晚亭不紧不慢的声音与她的急切形成了鲜明对照：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这句诗本是出自昌黎先生的笔下，昌黎先生并非我朝人士，但因其誉满天下，史册之中依旧有载。不仅如此，青莲居士、杜子美等风雅人士在我朝的史册上都留有一笔，只是不知为何昌黎先生的文字会从你的口中出来。”

        她顿了顿，明显是犹豫了下才又补充：“还说错了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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