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四月，正是回暖之后，百花待开的时候。

        今日一整天都放晴着，日光格外敞亮，但不知怎么，到后半夜却淋漓的下起了雨来。

        京城的街道小巷这会儿淌着低流，落雨声接踵不停的发着响，像个止不住的锣鼓般，在深夜里哀哀怨怨的发着气儿。

        一如这爱变脸色的老天爷。

        酒馆儿里，打着哈欠的掌柜懒散的拨了下烛芯，眼皮在灯火摇曳的阴影里艰难的打着架。

        这馆儿也是清奇，后半夜了都没关门。

        越过打瞌睡的掌柜，和躺长椅上的店小二，楼上的雅间这会儿也亮着明亮的烛灯。

        一道宽阔高大的背影映照在墙面，男人保持着这个姿势良久，他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把着杯子，就这么坐在窗边，目光平静的往下掠去。

        本该寂寥的街道这会儿不太安静，几声错杂的脚步声借着雨滴的嘈响，大喇喇的在道上走过。

        步履声乱而无序，显然很匆忙。

        男人漫不经心的逡巡着视线，看着底下的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像是搬着什么东西似的，慌慌张张的跑了过去。

        视线一直追逐到那两人没了影才收了回来，男人转眸往杯子里瞧了眼。

        正好没了。

        他手臂往后一扬，像扔石块似的把杯子掷向了桌子的正中位置，倒也奇怪，明明随意极了的动作，杯子却安然无恙，仿佛被羽毛托着一样，半点动静也没发出，稳稳当当的在桌面上站住了脚。

        过了一会，似乎是有风溜出，烛火被迫摇晃了几下，等它再稳住火苗，便发现墙面已经空无一物，方才那男人早不知道遛去了哪儿。

        城外，赶了快半个时辰的路，这天儿依旧是细雨绵绵的模样。

        空洞炸耳的雷声时不时的就会响一下，伴随着天上隐于云中的紫光，竟莫名的让两人生出了几分怕。

        “真晦气，非撞上个雨天儿，这不存心折磨人么！”

        走前头的那个小厮一边气喘吁吁的往前赶着，一边嘴里咕噜咕噜的埋怨道：

        “这都是老爷玩过去的第几个了…”

        “你行了。”

        后边儿的实在听不下去，赶忙打断了他：

        “前头就是乱葬岗，少乱说啥。”

        这阴天半夜的，本来就带着个晦气，现在他看啥都犯怵。

        小厮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催着前头的伙伴再走快些，早扔了早完事。

        这附近几里地的林子里没啥人家，没灯没火的，二人只能借着天边那抹微弱的月光，瞧着脚底下的路面。

        乱葬岗前边儿飘着的破布已经能瞧的见了，深入林间，在坑坑洼洼的坡道儿上走了不过一会，二人在坡高些的地方站住脚，两个对视一眼，最后是站在前头的那位小厮，弯下腰，咬着牙扯开了白布。

        一张惨白的，毫无血色的面庞就这么袒露眼前，两个小厮缩着脖子不敢看，各自合掌念叨了几句后，就把竹架上躺着的女尸扔进了乱葬岗里。

        白布离身，女尸裹着的那件袭衣遍布血痕，她落在一堆尸体上，脖子一扭，脸庞正巧对上了那两个小厮。

        生前所遭受的痛苦显然令她死不瞑目，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睛如同冰冷的黑夜一般，漠然的注视着坡上的那两个活人。

        “娘诶！！”

        一声哭叫蓦地扬开，不经吓的那两人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连头都没敢回。

        雨势小了些，可雷声却轰隆隆的震人耳廓。

        树梢之上，男人负着双手，直接一跃而下，浑然没在意自己半湿的靴面。

        月光斜斜而下，在男人的面上一晃而过，他抬手抹了抹自己空荡荡的鼻下，两条略粗矿的眉毛不禁微蹙了起来。

        真是遭遇可怜…

        看着那具血迹斑斑的女尸，男人面色略有动容，他摇摇头，已是不忍再看。

        今夜来这乱葬岗闲逛一圈，纯属是他喝酒觉得无聊，来看碰巧瞅见的闲事。

        深宅大院的戏码他自有耳闻，并不想插手多管。

        男人挑了一挑眉，在选好离开的道儿后，正打算迈开步子…

        却听见背后突然悉悉索索的响起了什么声。

        没细想，男人直接转头望了过去，下一瞬，他愣在原地，许久没能从看见的东西上收回神。

        头顶方寸的天空适时的霹过一道惊雷，紫光列缺不全，在细密的雨丝里闪着透亮的白痕。

        整个乱葬岗的腐烂气味顿时变的浓重了。

        男人喉咙一滚，清晰无比的察觉到了自己背后泛出的森然凉意。

        他看见，那具本该躺着不动的女尸，已经坐了起来。

        她歪着脑袋，咯吱咯吱的扭转了下脖子，坐了约莫一刻后，便突然的又倒了下去。

        男人见状松了口气，刚想说服自己可能是眼花时，却在下一瞬又狠狠地呆住了。

        谁能告诉他从尸堆中爬过来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一团黑漆漆的，瞧不出颜色的活动物体就这么“张牙舞爪”的爬了过来。

        男人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人生观受到了冲击，他迈开脚，往后退了一步，两步，最后直接转过身，毫不犹豫的飞身而起。

        那团“物体”随后爬上坡，茫然的坐在了泥泞的地上，出神的望着男人愈来愈远的身影。

        她是许明宜…

        她现在在哪呢？？？

        挣扎着抬起僵硬的手臂，许明宜转过头，往自己刚刚爬出来的地方瞥了眼。

        那是一个大坑，里面难以计数的尸体或横或竖，毫无章法的堆积着，一张张惨白的，半腐烂的脸就这么映入了眼帘。

        许明宜面无表情的看了半会儿，而后突然明白了为啥自己把人吓跑了。

        好家伙…

        她现在在乱葬岗呢。

        昏迷前的记忆在脑袋里一遍遍的回放着，许明宜抬起双手，目光呆滞的看着自己满掌心的泥巴。

        若是推断的没错，那她应该是碰上了结界爆炸。

        “爆炸…”

        居然把她炸到了乱葬岗？

        许明宜瞬间紧绷起身体，紧忙的查看了番自身的修为有无掉境。

        还好，金丹入道，没有分毫的不稳。

        她稍稳了些许心，继而拧起眉往四周看去，只见视野所及，皆是鳞次栉比的树木，这片偌大的林子望不着边，安静的只能听见雨声。

        没有灵气，半分都没有。

        这是凡间。

        确定下来这个结果，许明宜只觉得心里陡然一沉，她紧紧的抿着唇，脑子里乱极了，对于当下孤立无援的境况，竟变的有些手足无措。

        慌忙中，她恍惚的摸到了腰间的乾坤袋，掌心忽然生出的炙热感，让她纷乱的思绪终于找到了个清晰点。

        许明宜长吁了一口气，用腕部在额头上抹掉不断滴落的雨点，动作略显急促的探向乾坤袋。

        意外的，她发现袋口开了。

        “完蛋了！完蛋了！”

        一想到最要紧的封妖录就搁在里头，许明宜便着急忙慌的把手伸了进去，胡乱的摸了一阵后，才把一柄约莫两掌长的东西拿了出来。

        随着嗡的一声轻响，犹如萤火般星星点点冒出的金光顺着许明宜的指尖旋绕着，慢慢的升腾起来，在她的视线中拢成了一团金色的云雾。

        雨点被隔绝在外，金光不断的闪烁着，没一会便张开幻化，成了一幅精致的卷轴。

        许明宜抬手探进金光的范围里，小心翼翼的展开了封妖录，神情有些紧张的察看起来。

        “…没、没了？”

        封妖录每一寸的画页都正正方方，绘风各异的山水景物在其中活灵活现，每一处的泉水都自如流动，每一团的云霞都色彩纷呈，瑰丽无比的景致恍如有生命般的在画页内生机盎然。

        但此时许明宜根本关注不到这儿上。

        她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将封妖录全看了一遍。

        里面几寸空荡荡的画页刺的她眼睛生疼。

        铅灰岭的罗刹鬼和风狸不见了…

        那两寸原本绘着北域风光的画页此时皆是空白一片。

        许明宜抖着手，逼着自己往后查去，越过几寸完好未缺的，接着映入眼的便又是空空无物的画页。

        “熏金滩的魇虫…还有画皮鬼也没了…”

        再加上前头缺的百草精，许明宜没精打采的抬起眼，在合上封妖录的那一刻间面白如纸。

        应当是掉入凡间时，乾坤袋不慎被冲撞的灵气打碎了封印，这才使其开了个豁口，让本就在里面横冲直撞不安分的妖怪乘机逃出。

        许明宜攥紧了封妖录，心事重重的沉默下来。

        要是她没出蓬莱洲，这事倒还能简单的解决。

        可偏偏她现在落在了凡间，这世上无妖已久，那些个曾祸乱一方的妖怪一但混入其中，这掀起的波澜可就是惊涛骇浪。

        她算是闯出了个大祸……

        一想到这，许明宜苦笑了声，她垂着眸，目光在封妖录上流连片刻，随后一把将腰间的乾坤袋解下，放在了身前，她左手并住两指，在右手的掌心上一划而过，顷刻间，一道长长的口子绽开血花，猩红的血液顿时汩汩而出，顺着手腕蜿蜒而下。

        雨水沿着鼻梁淌下，冰凉凉的流入了唇瓣间，许明宜紧皱着眉，将流血的掌心按在了乾坤袋上，皮肤下的凉意一驱即散，随之而来的是滚烫的触感像烙铁似的亲吻着掌心。

        乾坤袋只比她的手掌大一点，看着虽然不大起眼，但里外却都暗藏着玄机。

        看着血液尽数渗入了外料上缝制的纹路内，许明宜这才放心的把封妖录收入乾坤袋中，重新系回了腰间。

        将近黎明，林子里还是悄无声息的，寂静的雨幕由深至浅，少了些许张狂。

        双手撑住地，许明宜挣扎着爬起，摇摇晃晃的在原地站直了身体。

        陌生的环境，突如其来的遭遇，这两者在短短的一日内几乎让她难以招架。

        循着地上之前留下的脚印，许明宜没多犹豫，沿道便走了上去，她整个身影在天边渐露的白光里愈走愈远，离数里外的那处繁华之地越发接近。

        捉妖师，重新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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