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狮子吼三幡被自己的愧疚给压垮了，他居然忘记还要解救人质了，这和救世主一点儿也不搭！

        看着狮子吼三幡皱成包心菜的脸，夏油杰说他现在的脸看起来像是小老头。

        狮子吼一边反驳他才不是小老头，一边和夏油杰离开这片狼藉的走廊，开始探索旅馆更深处。

        遇到低级咒灵夏油杰随手便召唤咒灵消灭，稍微能看一点有特殊能力的便收为咒灵球吞下，看着他面不改色的表情狮子吼三幡大叫惊呼震惊了好久，甚至还想自己上来尝尝。

        在狮子吼移开视线的片刻夏油杰才扭头干呕两声。

        虽然说以为自己已经开始熟练了，但这个味道终究还是不能习惯呢…

        夏油杰的指腹摩挲了一下嘴角，视线偏移突然注意到自己身上存在着狮子吼三幡的咒力残秽，他随手整理了一下衣服便询问：“说起来你刚刚战斗时发动的事实是什么？‘我们会赢’这种么，我身上也有你的残秽啊。”

        狮子吼三幡立刻紧张起来，打量了一下夏油杰，提了提裤子没让裤子上的秽迹沾到夏油杰身上。

        夏油杰：“…不是指这个残秽，我是说你的咒力残秽。”

        狮子吼三幡安心地吐了口气，开始解释：“嗯，但是不止这一条，作用在个体上的事实的事实很快就会发生，如果这个事实一次性牵扯到三个及三个以上个体时发生会很缓慢，但会通过一些小细节逐渐引导我们走向那个事实，并且还需要庞大的咒力来维持。”

        “就比如…”狮子吼伸出拳头扬了扬，“我揍它的时候它没能分出一条手臂及时攻击我吧？那也是‘我们会赢’这一事实在逐步实现的拉扯，让那只咒灵动作迟缓了。”

        “面对那么庞大还移动迅速的咒灵，我可没办法及时改变自己的认知说服自己那家伙其实移动很慢，或者说服自己这只咒灵已经死掉了，只要是我的双眼见证过的事实我再想修改事实就很难办，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和漫长的时间让我集中注意力说服自己，所以我只好曲线救国自信地认为我们会赢来削弱咒灵的战斗能力，造成对我们有利的条件啦。”

        夏油杰很惊讶：“我还以为你是个白痴。”

        “……”狮子吼三幡大呼小叫：“本大爷可是救世主，你应该对我尊重点！”

        “好吧、好吧。”夏油杰随口敷衍道，“那么其他作用的事实是？”

        狮子吼三幡踹开新的一扇门往里面探了探没发现人的踪迹，听闻这话转过头用古怪的眼神看着夏油杰，这回轮到夏油杰感受“你应该知道的啊”的氛围了。

        夏油杰：……

        夏油杰还没出声，便看到狮子吼三幡昂着头，浅色清澈的瞳孔里反射着他的倒影，金色张扬的短发和小麦肤色的对比让他看起来闪闪发光，像是有什么闪耀的事物碾碎了倒入他的眼底，尤其是他自信地、用理所当然的口气说话时：“当然是我很强，夏油杰你也很强啊。”

        ——只有认知里确定的事实才会发生。

        “…”夏油杰轻笑一声，“没错，我们很强。”

        系统：【夏油杰联系度：45】

        “啊。”狮子吼三幡继续开路的动作停了一下，认真地补充道。

        “但还是我更强一点喔，虽然你的术式很酷但还没办法说服我你比我厉害的，所以我更厉害点！”

        夏油杰：……

        夏油杰：“还真是会说大话呢。”

        就在两个人拌嘴差点拌到真火气的时候狮子吼才委屈巴巴地主动认输，勉为其难承认夏油杰只比他强一点点，只是一点点而已。

        随着两个人的拌嘴闲聊，他们差不多也把这座旅馆逛遍了，最后找到了馆主人。

        或者说是，破碎的馆主人。

        夸张的喷血量涂抹覆盖了半个房间，像是有什么暗色的病毒从尸体里涌出，铺天盖地地挤来，爬到狮子吼三幡的虹膜上蠕动，让他只能看到大块大块黑白或暗红的色块。

        残肢随意地缀在地面，几乎看不到躯干主体，一颗眼球甚至还在血泊中蒙上一层灰白的组织，尸体特有的冰冷僵硬让这个房间变得格外阴冷，还有潮湿。这几乎要冰到他的骨子里，让他的肌肉感受到一股宛如针刺入的疼痛，身体陷入了僵直而动弹不得，碰一下似乎就会产生蛛网裂痕而龟裂。

        狮子吼进入副本以来经历了很多，第一次遇到过生命危险，第一次直面过咒灵的恐怖，第一次消灭过非常规规格的存在，但却从没有见过人的尸体。

        那个是人啊，人的身体里原来能流出这么多的血，零落成这个样子的吗？

        狮子吼三幡呐呐地想。

        咒灵是会，将人破坏成这个样子的东西吗？对人有攻击性是会破坏到这个程度的吗？他和夏油杰刚刚打败的咒灵是破坏这个人的凶手吗？

        “别看了。”夏油杰隐忍地握起拳头，他突然感觉他的腹部像是有什么东西鼓动着、跳动着要破腹而出，胃带骤缩，从那里延伸出潮湿的枝蔓慢慢勒紧他的咽喉，口鼻的呼吸氤氲着血气。

        狮子吼还在迷茫，只觉得遥远的空间里传来一阵空旷的声响，无法思考其中的意义。

        阴暗的房间内夏油杰垂下头，刘海遮住了他晦涩不明的表情，看不清他的神色。他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搜寻了一下这个房间里可以证明馆主人身份的东西，最后在一只断手上发现了一个戒指。他沉默地取下断手上的戒指，起身走到狮子吼三幡旁边。

        “走了，任务完成了。”

        “噢。”狮子吼三幡茫然懵懂地回应，他几乎是夏油杰牵着走的，他的大脑像是蓬松的泡沫泡发，无数泡沫飞出旋转破碎又诞生，除此之外处理不了其他的任何信息。

        夏油杰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攥着狮子吼的手腕向外走，他能感受到手底下的温度越来越低，所以他攥得更紧了一点。

        ……

        纱条立人在外面等候的时候真的快要紧张死了，他自己出任务的时候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

        或许这就是初为人父的感觉？纱条立人情不自禁地想。

        在监测到旅馆内不明咒力波动差点就攀升到一级时他就要破门而入了，随后咒力波动突然颓靡他才按捺住冲动，在外焦急地等待。

        当他看到两个人影缓缓走出时几乎要喜极而泣了，他快步迎去，爽朗地摸了摸两个人的脑袋毫不犹豫地给予夸奖：“你们做得很好噢！夏油君，狮子吼君！第一次出任务就能合力消灭二级咒灵，你们很有天赋呢。”

        喜悦的话语传递到狮子吼三幡的脑子里，他凝滞的思维开始活动，好像理解了自己已经走出旅馆这件事实。

        “尸体…”狮子吼三幡磕磕巴巴地开口，他像遭遇了什么重大刺激，说话颠三倒四凑不出完整的逻辑，思维还呈现一种破碎的状态。

        “尸体，血，断肢、…血，找不到、头，没有头，血、破烂，碎片……”

        “死、”

        “死、死，死…”

        “馆主人死了。”在一旁沉默的夏油杰终于开口，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狮子吼三幡手腕的内侧，重新感受到温度触觉的狮子吼三幡猛然惊醒，他着急地甩开夏油杰的手，两只手不断地做着意味不明的比划。

        “我和夏油一起进去，没过多久就遇到了咒灵，我们…”

        狮子吼着急地陈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着急，但他困于这种难于倾诉的焦躁感中，他粗鲁地描述自己的所见所闻，还想试着描述尸块的姿态。

        纱条立人沉默地看着狮子吼三幡破碎地进行描述，夏油杰也只是低着头夕阳投下的阴影看不清他的神色，黑发少年缓缓掏出馆主人留下的戒指交给纱条立人。

        两位少年进去的时候眼睛带着神采，本应该因为消灭一只二级咒灵而兴奋，现在却全都蒙上一层阴翳。因为没有救到人。

        “好了，已经够了。”纱条立人打断了狮子吼焦躁的诉说，“已经可以不用去回想那些事了。”

        狮子吼三幡怔怔地停下，转头看了一眼夏油杰，又看了下纱条立人。

        夏油杰说他第一次发现人类是如此弱小，弱者需要保护，但他们没能及时地保护到他，如果他们再快一点的话说不定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纱条立人让他们两个不要自责，监测到咒力波动时已经牵扯到里面的人很大几率上都是死了的，通知咒术师之前就遭遇不测的人也有很多，这完全不是他们的错，之后的大家更需要熟悉接受这样的事实。

        他看着夏油杰和狮子吼三幡还是颓废的精神状态，干脆让他们自己去见一见馆主人的夫人，亲手把这枚遗戒交给馆主夫人。

        狮子吼三幡有点胆怯缩了缩头，躲在夏油杰后面不说话。

        夏油杰沉默了半响答应了。

        他们解开帐，坐上车前往馆主夫人的所在地。车上的纱条立人好像在打电话汇报些什么，但夏油杰和狮子吼三幡没有听得进去，都看向窗外神游着。

        车最后在一所大宅子外面停下，一个身形苗条的女性早已站在那里等候，纱条立人将戒指交给夏油杰，用眼神鼓励他们下车去接触夫人。

        夏油杰走在前面，狮子吼三幡走在后面，他拽住夏油杰的衣摆低着头前进，不敢去看馆主夫人的脸。夏油杰走近，馆主夫人看着两个身形狼狈的少年，揉了揉红肿的眼睛强打起精神温和地笑道：“我已经听说过了，是要交给我什么东西？”

        夏油杰顿了顿，将戒指交给她。

        馆主夫人顿了顿，急切地接过那枚血迹干涸地戒指，用力地摩挲痕迹，将戒指噌得发亮，和她手上那枚交相辉映。

        三天前馆主人突然声称自己看到了鬼，雷厉风行地驱赶了所有的客人，连带着她一起回到这所宅子。她不知道她的丈夫突然发什么疯，很担忧他的精神状态，只是不断地安抚丈夫只是错觉，过了一日后馆主人情绪开始稳定，却突然发现他找不到自己的戒指。

        夫人安慰他我们可以重新买，但丈夫更加暴躁起来，冲她大吼这不一样，甚至把她锁在屋子里也不让她跨出门一步。

        她很是伤心，不知道自己的丈夫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了，那可是以“仁德”作为自己座右铭的人啊？今天他又突然放出馆主夫人，就像平时一样，他们一起吃早餐，一起谈笑，馆主人还为他的夫人梳了头发，庄重地向夫人承诺:“我会很快回来的。”

        馆主夫人当时不明所以，只是温和地应了一声，她比谁都希望馆主人情绪稳定。

        结果馆主人是去了那座旅馆，便再也联系不上了。

        馆主夫人在右手戴上那枚戒指，看着大了一圈的指环嚎啕大哭。

        她边哭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他是个好丈夫，对么？”

        夏油杰说对，狮子吼三幡也点点头。

        馆主夫人这才收敛了哭声，举着手在夕阳的照射下看着戒指折射的柔光：“我就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他是个好丈夫。”

        她最后佝偻着突然苍老的身体，紧紧怀抱着盒子像是抓住最后的什么东西，庄重地说了声谢谢便踏着沉重的步伐缓缓地走回宅子去了。

        “她叫鹿岛明美，是个很坚强的人对吧？”纱条立人在车上用食指敲了敲窗沿，“或许她是个弱者，对于丈夫的死什么也做不了，但她很坚强地接受了一切。但就算是再坚强的人也会有脆弱的时候，真是谢谢你们能把戒指带回来，或许这将是她后半生能坚持下来的理由，所以你们所做的并不是毫无意义。死去的生命我们无能为力，但我们还有能力去帮助更多的人。”

        “你们做得很好，虽然我不是你们的老师，但我也为你们感到骄傲。”

        狮子吼三幡看着纱条立人，若有所感地看向天空中飞掠的群鸟，振翼声扑朔迷离了他的听觉。或许类似于枯叶被揉碎的细碎声，浆果因为成熟饱满而爆裂的汁水声，昆虫口器钻入花心的摩挲声，分不清是清脆的还是凝滞的声响。他突然感觉自己的脑袋有点晕乎乎的，下意识抓紧了身边夏油杰的手腕。

        他听到夏油杰说。

        “我会保护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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