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喜鹊

第四十二章

        这个冬天异常漫长。

        歼灭作乱敌军的主力后，沈老将军没有放陆瞻立即回金陵，而令他继续在边境围剿散兵游勇，彻底断除大庆百姓被滋扰的隐患。

        陆瞻度过了他在北境的第一个冬季，除了上马作战，回营驻军，每日便是与军士们混在一起吃肉乱侃，高歌饮酒。

        跟来时相比，他的脸在被溯风洗礼后变得黑糙了些，全身肌肉也更壮实了，后背的刀疤褪成了一条淡红色的伤痕，整个人增添了几分凛冽的气势，像出鞘的利剑镀上了锋利的寒光。

        元晞一如既往地过着她的小日子，有所不同的是，种植在心里的期盼隐秘地生了根，随着寒冷的逝去，风中若有若无地带了些早春的化冰气息，不知何时，深根就开始跃跃欲动，有碎冰破土之兆。

        那些闲言碎语渐渐随风雪飘散，她辛苦地忍着，等待谣言被遗忘，等待一个霹雳惊雷瞬间楔进所有人的脑海，随着春天的到来开启新的运程，助她完成报复。

        她的思绪回到元宵那日，宫殿内盛宴歌舞，美酒大戏，热闹得不堪应对，而殿外墨色无边，一轮银月孤寒地悬在当空，为翘起的殿脊勾勒了白光的边，那些鸱吻兽变得似有神性。

        耳边传来一句幽幽的声音：“想知道流言是谁传播的吗？”

        尾音拉长，带着诡异的调笑。

        她惊得转身，身后一张妖媚的脸告诉了她答案。

        萧馨月，竟然是你？元宵后她寻机在太学试探，果然在萧馨月带着恨意的冷笑中，看到了始作俑者的狡捷、满足与自得，那凶相毕露的眼神里清楚写着“我捅了你一刀，滋味如何？”

        既然如此，也不需要什么证据，和不讲武德之人还讲什么规矩？

        元晞派人查了萧馨月的老底，给她准备了一个大惊喜。

        那位宁美人，倒是不可小觑，以后还得多看看她的意念和想法，这次的谣言必与她少不了干系。

        风传花信，雨濯轻尘，随着地气涌动，空气也日渐变暖，紫棂殿烧了一冬的地龙终于停了。

        元晞懒洋洋地歪在塌上，对紫檀桌旁做荷包的沈庭提意见：“沈大哥总穿深色衣裳，你选的这个石青色也太浅了些。”

        沈庭信她，当真踌躇起来：“是吗？可我都绣了花纹，准备做夹层了。”

        元晞以有经验的语气指点道：”不如你面上换成大红的，这样压得住深色衣裳。”

        沈庭舍不得她绣的大鹅——就是她以为的仙鹤，势必是要露出来给人看的，因此有经验那人又发挥了创造力：“我知道怎么办！你做双面不同色，一面大红，一面把你绣的大鹅露出来！”

        沈庭一听气得冒泡：“怎么还说是大鹅，明白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仙鹤！”

        元晞哼唷一声，望着帐子顶小声说：“那翅膀绣得跟糟鹅掌似的，不知道哪只仙鹤飞进酒糟罐子里了。”

        沈庭狠狠剜她一眼，不再理会，给她的仙鹤又加了几针羽毛，成了没剔干净毛的糟鹅掌。

        “我大哥生日，你去不去？”沈庭已经放弃了她这个大嫂。

        元晞斩钉截铁地回答：“当然去，连礼物我都准备好了。”

        沈庭瘪嘴：“我以为你要去李妍那头呢！你送的是你库房里落了灰的那些玩意吧？”

        元晞晃着二郎腿：“胡说！”

        沈庭哼声：“要是陆瞻过生辰，你才不会这么随便。”

        元晞认真点头，傻笑：“他可不一样。”

        沈庭听了嗤笑一声：“不害臊！”，又贼眉鼠眼地问：“那日我看见陆瞻进了你的内殿，后来小鱼和涧芳又把宫女们都赶走，还亲自把守在门口，”，她顿了一顿，元晞斜觑过来，心有点虚。

        “你俩干啥了？”沈庭大剌剌地问。

        。。。。。。干啥能告诉你吗？元晞也是恨铁不成钢，沈庭比自己还大一两岁，怎么老不开窍？那周王也是个没性子的，成日在太学连个表示都没有。弄得自己老被沈庭说，又说不着她！

        “你想啥呢？下雪那日我们可都看见了，你俩嘴对嘴的。”沈庭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

        说得元晞心都跳错一拍，小鱼正好这时走进来，听见后也笑得偷鸡摸狗。

        元晞红了脸，转身拉过被子盖在头上，啐道：“懒得理你。”，然后当起了鸵鸟。

        小鱼和沈庭笑够之后，说道：“公主，给沈公子和李姑娘的礼物我都准备好了。”

        元晞拉开被子，颇有遗憾地说：“他俩要是能一起过生辰就好了，免得我一天跑两个府邸。”

        沈庭也觉得累：“就是，干脆让他俩一起过得了，我也不想跑。”

        元晞杏眼一亮：“沈庭，你觉得李妍当你大嫂怎么样？”

        沈庭结舌：“合。。。合适吗？”

        元晞很有信心：“我看行！你想法子，让他俩一起过这个生辰，我就有办法把他们凑一起！”

        沈庭慌得一针扎在手上，痛得她龇牙咧嘴跳窜起来。

        ---

        秦翊自从提亲被拒，在元晞面前就有些抬不起头，他想破脑袋也不知如何破局，不知怎么想的，求到了李妍那里。

        李妍慷慨地管了闲事，多次劝他放弃。

        两人在酒楼食肆里苦着脸。

        “秦公子，若是元晞心里有你，我赴汤蹈火都要帮的，可如今她喜欢的是陆瞻。”李妍循循善诱。

        “陆瞻他是个假男人，你不知道吗？他跟太子都住在一起！”秦翊愤概地说。

        李妍摇头：“谣言而已，他跟元晞已经彼此确定了。”

        秦翊气得想死：“他就是在骗元晞的感情！你怎么就看不出来！”

        李妍仰头看天花板：“看不出来的人是你，陆瞻每周都会从北境给她写信，元晞把那些信当宝贝一样收着，连小鱼都不让摸。”

        秦翊：“她绝对上当了啊，陆瞻那个小白脸，勾引了她之后，还不知要怎样对她！”

        李妍无能为力：“你醒醒吧。”

        秦翊：“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陆瞻祸害她。”

        李妍：“你好好想想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觉得你和元晞，谁更聪明？”

        秦翊歪着鸡脑壳：“蒋太傅总夸元晞是女状元，元晞她过目不忘，她一目十行，她。。。。。。”

        李妍用“那你还不明白吗？”的表情注视着他。

        秦翊呆晃几下脑袋后恍然大悟：“她是当局者迷！”

        李妍对他的智商深感恐惧，低头喝着冷掉的茶，爱咋咋地吧！已经尽力了。

        “对了，我听沈庭在太学说，明日你生辰，要跟她大哥一起在金熙府摆宴庆贺？”秦翊好奇询问。

        李妍耐心解释：“我跟她大哥同一天生辰，明日在金熙府各自开席请客。”

        秦翊点头“噢”了声，眼巴巴地等她邀请自己。

        李妍叹息：“你明日若有空，就。。。。。。”

        “有空有空，我一定来！”秦翊喜道。

        次日风柔春早，天蓝如洗，云淡如纱。

        元晞刚起，便有“啾啾”的叫声从殿檐上传来，她推开支摘窗，立刻惊飞了一对长尾巴喜鹊。

        有吉祥鸟叫早，今日果然是好日子。

        她深吸一口新鲜的晨气，吩咐宫女进来。

        脸上抹了玫瑰香脂，涧芳用芍药花膏帮她顺了头发，柔亮乌黑的长发垂至腰际，动起来像一片云。涧芳可意地替她挽了一个松松的堕马髻，她对着一盘盘满满的钗簪头饰犯难，最后什么也没戴，素发已胜过天上云。

        穿上莲红色的夹袄褙子，上面绣着纯白的芍药花，花姿不染铅华又缥缈旖旎，神韵比真花更灵，穿在身上，不及她水柔酥软。

        搭配颜色相近的月华裙，走动起来，跟仙女下凡无异。

        穿戴打扮后，和沈庭一起准备出宫。

        那对喜鹊还没飞走，一直在紫棂殿上空绕着飞，元晞出门时，还指给沈庭看：“快看，咱们的指望肯定能成！你大哥和李妍有戏！”

        沈庭有点没底：“我好不容易说服大哥去金熙府办生辰，他刚听说跟李妍同在金熙府开席，还说怕不方便。”

        元晞挽着她往外走，那对喜鹊唱着歌飞过头顶，并排站在外门头的琉璃瓦当上，她抬眼看着，喜滋滋地说：“放心吧，今天会有好事发生。”

        二人乘车出了宫。

        金熙府今日被两家府邸包场，各自开席，然而两家的客人都是城中的高门大户，因此互相串场，热闹盈门，大家都说比过年还喜庆。

        沈瑾见到元晞，眼中飞快闪过亮色，随后自觉迎上来，亲自接过小鱼手中的贺礼说：“公主，为兄多谢了。”，神情坦荡。

        元晞对他行了福礼：“沈瑾哥哥，祝你前程锦绣，福乐华章。”

        沈瑾笑着感谢，引她和妹妹去雅间，沈庭忙说：“大哥，今日也是李妍的生辰，你跟我们过去打个招呼吧。”

        沈瑾顿了一下，元晞趁机说：“走吧，免得她一直盼着。”

        沈瑾也不再犹豫，跟两位妹妹去了。

        小寿星李妍见到好姐妹，欢喜得凑上来迎接说：“你们来得还算早。”

        沈庭拉着她，面向沈瑾说：“大哥，李妍跟你正巧是同一日生辰。”

        沈瑾彬彬有礼地拱手：“李姑娘生辰快乐！”

        李妍笑盈盈对沈瑾行了福礼：“也祝沈大哥生辰快乐。”

        这时听到宾客中有人喧哗：“神武军的人换防回金陵了，好多人都在大街上看呢！”

        元晞听了一怔，立即谁也顾不上，独自跑了出去，她一口气跑了整条街，心跳得差点扑出来。

        只见远处行来的军士队列里，有一匹快马忽然跨出了队伍，马蹄声“踢踏踢踏”地响起，一瞬间来到她身前，那张熟悉的脸满是阳光，陆瞻一勾身将她带到了马背上，随后她贴到了冰凉的铠甲，满是泪水地偎在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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